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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他容易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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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茫茫大雪把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变成白色。
炊烟从房顶泛黄的烟囱里争相往上飘,远处的山坡外传来小孩玩摔炮的响声吓跑了田地里寻找谷物的麻雀。
梳着羊角辫的女孩蹲在门口将手插在雪地里,她身上穿着喜庆的红棉袄,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
女人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朝门口的孩子喊道:“言言,别玩了进来洗手!”
“好!”
庄雪言应了声,把冷的没知觉的手放在放有温水的脸盆中。
她皮肤白净,五官偏向母亲般柔美,长着一双水润的眼瞳,瞳仁大且灵动,鼻子挺翘,嘴唇有些薄,好奇趴在桌边瞧年夜饭的模样引得桌上三个男人笑起来,何均说:“言言大了一岁,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何芸也跟着笑,她看了眼还在冒白气的电饭煲,家里人多饭要煮久一些,何芸样样数数夹了些菜放进打包盒里,随后摸了摸庄雪言的脸颊。
“给许爷爷送过去,回来就能开饭了。”
徐老头是村里的五保户,无妻无子,晚年就靠捡垃圾维持生活,早几年捡了个小孩回来,于是生活更加难过,靠村里每个月发的补助金度日。
村里的人对他避之不及,何芸是离得最近的一家,她性格好不忍心看到老人晚年过得如此凄惨,平时能帮得上忙就帮,邻里关系维持的不错。
送饭这些活一贯是庄雪言做的,两家距离不远,来回顶多十分钟,正要走的时候,外面突然开始呼呼刮风,寒风刺的人睁不开眼,庄雪言小脸严肃地给自己戴上围巾。
雨靴比她的脚大很多,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冷空气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去的时间比想象中的长许多,庄雪言脚走的没知觉了才看到熟悉的破烂院墙。
徐老头的房子是集资修的平房,除了居住之外没有其他生存条件,反正周围没人,老人干脆给自己划了个院子当废品收容所。
院内空地里堆满了捡来的纸盒,因为怕受潮用防水胶带盖住了,大门没关,站在院外能看清空荡的堂屋,庄雪言走到干净的地方把靴子上的雪渣跺干净,象征性敲了敲门。
“徐爷爷,我来给您送年夜饭了!”
片刻,屋子里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年纪虽然大但精神头很不错,看到庄雪言时眼睛笑成了一朵花儿,亲昵地迎她进门。
“言言来了,快进屋坐,屋里有火炉!”
“不用了。”
庄雪言把怀里冒着热气的饭菜拿出来放在桌上,甜甜地说:“马上吃饭我得回去了,改天来玩!”
“好好好,我这....我给你拿个红包!”
徐老头转身去卧室,老人家钱挣得不容易,庄雪言不好意思要压岁钱,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出屋子。
凛冽的空气重新充斥鼻腔,猝不及防的寒风扑过来,庄雪言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
朦胧的雾气蒙蔽视线,走出院子没多远,迎面过来一道瘦弱的身影,庄雪言低头不断搓手哈气,等注意到的时候两人只有十几步的距离。
以往庄雪言来送饭的次数并不多,很少能跟徐嘉轩碰上,两人这辈子说话的字数能用手指算明白,徐嘉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低头回避她的视线,露出头顶小小的发旋。
爷俩的日子堪称清贫,庄雪言看着那张瘦到不行的脸,跟上辈子金融财报中从容应对刁钻问题的男人简直是两个极端,她心情复杂地跟人打了声招呼。
“新年好,我刚刚送了年夜饭来,记得趁热吃,我妈妈做的。”
稚嫩的声音里没有鄙视和嫌弃,单纯告诉他这件事情。
徐嘉轩肢体更加僵硬,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生硬地点头算打过招呼了,随后像刚才那样低着头。
他很少跟陌生人说话,明知道自己的行为太不礼貌又不知道怎样补救,徐嘉轩暗黄的脸颊有些发热。
他迟迟不出声,反常的行为落在庄雪言眼里变了层味道,她感到莫名其妙——徐嘉轩似乎挺不待见她?
庄雪言承认她上辈子确实嫉妒徐嘉轩命好,但这辈子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吧?
何芸还在等她吃饭,庄雪言没在冰天雪地里折磨自己太久,冷淡点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再见。”
庄雪言没听到徐嘉轩的告别,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雪中后徐嘉轩才抱着纸盒回家。
结冰的纸盒比往常重很多,拖慢了徐嘉轩的步伐,半开的远门中透出饭菜的香味,徐老头听到动静端着碗出来,看到徐嘉轩正费力地把纸盒搬到架子中层,说:“大过年的你出去捡盒子干嘛?小心别冻着,快进来吃饭!言言送来的。”
徐嘉轩清理干净身上的雪污跑到水管下洗手,屋内的老人还在不断催促,徐嘉轩声音大了许多:“马上来!”
那头,庄雪言老远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她的何芸,她小跑着扑进母亲怀里,围巾上飘落的雪花化在庄雪言温暖的皮肤上,何芸蹲下来擦了擦她的脸。
“进去吃饭了,就等你一个人。”
庄雪言说:“你们先吃嘛,不等我也行。”
“不等你怎么行。”何芸牵着她的手:“你王阿姨王叔叔也来了,等会儿进去挨个拜年去。”
坐在最边上的何均早准备好了大大的红包,庄雪言伸出双手扑进他怀里要抱抱,男人大笑几声,起身抱着小小的孩子转了两圈,随后把红包放在她手上。
“大半年没看见了,言言想不想舅舅?”
庄雪言把红包放进口袋估摸着厚度,甜滋滋说:“想!”
“好!舅舅明天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还没等庄雪言道谢,何芸先一步拒绝。
“哥,别破费了,你挣钱也不容易,都不容易......”
家里老人五六十岁了,抵抗力不好,遇到丁点风吹草动生病去医院就得花几千块钱,一年前庄雪言奶奶做了手术,手术费几乎掏空了家底,还是何均自掏腰包补了几万块才撑过来。
两个老人自顾自叹气,何均“唉”了声,佯装不高兴。
“你说这话我不爱听,你一个人照顾家里,我是言言的舅舅肯定得帮衬,再说言言下学期毕业就要去初中了,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开销啊。”
他们说话很小声,也是欺负庄雪言不懂家里一些弯弯绕绕,庄雪言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夹菜,心里门清。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听到别人叫自己没爹的野种还愤怒地去争辩的小孩子,说起来上辈子死的也惨,飞机失事前看到的最后一则新闻居然是关于徐嘉轩认祖归宗跻身豪门的消息,可谓死不瞑目。
何芸还想说什么,何均却示意大过年的不要说晦气话。
庄雪言那个活见鬼的爹已经两年没回来了,生活费也没往家里打,村里都传闲话说何芸家男人死外面了,说的像真的似的,也不背人。
话传到庄雪言耳朵里,她心想:还不如死了呢!
吃完饭,两个老人琢磨着去串门,庄雪言帮何芸收拾好碗筷,打了声招呼就提着篮子出门了。
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有个城里来的老中医专门收野生中药材,价格比市场价高出十几块,就在离她家一个山头的狗儿坡那边。
卖药材是村里人收入来源之一,何芸不是专门干这个的,趁着夏天山上蒲公英和金银花多顺便晒了几斤,准备等过年价格高些的时候卖给药贩子。
可惜上辈子庄雪言没赶上好时候,等事情流传开的时候人早离开了。
而且据她所知,那个老中医要的东西不多,只收了徐嘉轩的药材。
跟天降npc一样。
庄雪言励志这辈子要抓住机遇赚到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没事就在狗儿坡附近晃悠。
狗儿坡破角有个没人要的破房子,老中医就住在那,庄雪言连着去了好几天,脚都快冻伤了都没见有人,可是她明明记得就在这几天的,不会有错。
庄雪言围着破房子转了几圈,又跳又叫,确定没人后灰溜溜准备回去,连竹篮都透露着失望的味道。
混着泥的雪化成水渗透进靴子里,两只脚冻得没有知觉,冰凝化开的时候温度比过年几天都冷,枯树丫上盖了层雪被子,庄雪言用棍子打开肆意生长的灌木,心情下起飘飘小雨。
透过交错的树木能看到不远处错落在森林里的房子、大大小小的农田像刚成型的霉豆腐,是毛茸茸的白。
庄雪言往回走了一段路,看到不远处过来的小黑点。
走近了,才发现是背着背篓的徐嘉轩。
男孩发育比女孩晚,加上徐嘉轩长期吃不饱发育不良,明明是同岁,站在庄雪言面前却像弟弟一样,过年见面没发现,等两人都站在平坦的地面上时,庄雪言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孩心里诡异地升起一股优越感。
都是一个村出来的,长大后的身份地位却天差地别,庄雪言哪能想到老天能给她一次踩在徐嘉轩头上的机会,她撩开头发,心情愉悦地和他打招呼。
“好巧。”
“好巧........”
不同于上次看见那样正式,女孩随意地披着头发,黢黑的瞳孔跟雪白的皮肤形成强烈对比,好看的脸冲他笑了笑,徐嘉轩就忘记怎么说话了。
庄雪言还在耐心等待对方怎么都说不出口的后续,徐嘉轩微张的嘴唇闭上,有些怕自己说错话,沉默地停在离她几步之外的地方。
跟上次差不多的距离,庄雪言不知道这个距离有什么含义,看到他背篓里漏出来的草药,问道:“你要去卖药材吗?”
徐嘉轩点点头,揭开盖在上面蓝色毛巾,小半金银花干和当归片露出来。
本来跑了十几趟没见到人就烦,现在终于有人和自己一样要跑空了,庄雪言幸灾乐祸地提醒:“老中医今天不在家,你还是回去吧。”
徐嘉轩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挎着背篓小声解释:“我要去集市卖药材。”
这条路是通往镇子上最近的路,庄雪言没想到他不是找的老中医,疑心自己是不是记错时间了,可回忆清清楚楚告诉她是今年过年没错,庄雪言提着篮子,兴致不高地跟徐嘉轩一起走。
好久,徐嘉轩鼓起勇气搭话:“你....你也要去集市吗?”
他记得刚刚庄雪言是跟他相反方向的。
“对啊,我也去集市。”
她实在懒得把这些草药背来背去了,还不如去集市看看有没有高价贩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期间谁都没再说话,雨靴踩进泥水发出“吧唧”的声音,再次路过那间破房子,房门不见打开,庄雪言更加坚定了去集市卖药的决心。
这条路是小路,没什么人走,越靠近镇上的地方没化的雪越多,庄雪言聚精会神盯着靴子,眼睁睁看到自己踩在一块冰面上,然后脚一滑。
“哎哟——”
啪一下,庄雪言屁股着地摔在地上。
听到动静的徐嘉轩立马放下背篓跑过来拉她。
小孩能有什么力气,庄雪言拉住他的手被冻得一哆嗦,感觉手里握着的是根又硬又冷的木头。
她费劲把自己撑起来,整条裤子包括衣服的边角都沾上了泥巴,背篓里的药材撒出来了许多,小半掉在污水里。
庄雪言欲哭无泪,抱紧竹篮把地上的药材捡起来,徐嘉轩过来来帮忙,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微微的异味。
常年杀鱼的小贩身上总有股散不开的鱼腥气,徐嘉轩身上的是纸盒受潮后发霉的味道。
好似感知到她的想法,徐嘉轩捡着捡着,悄悄离庄雪言远了点。
长的过分的睫毛掩盖自卑,徐嘉轩把手上的药材用毛巾包好递给她,手上没什么肉,几乎是皮包骨,但指骨很长,要是多吃点肉或许这双手能顺眼许多。
“给你。”
余光看到庄雪言脸上没表现出闻到异味难受的表情,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庄雪言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接过来道了声谢,脏兮兮的药材躺在柔软的毛巾上,庄雪言像小大人一样叉腰叹气。
“估计用不了了。”
“什么用不了?这么好的药材洗洗就能用啊!小孩就是不懂珍惜。”
陌生的嗓音猝不及防从后方响起,庄雪言和徐嘉轩齐齐转头,一个戴草帽留胡须的男人从狗儿坡的灌木丛里走出来。
他约莫有五十多岁了,小半的胡须都变成了白色,看到背背篓提篮子的两人,问:“你们俩来卖药材的不?”
庄雪言看了看眼神清澈的徐嘉轩,又看了看突然出现的老中医,脑子里出现不可思议的想法。
莫非.....这个世界真的有人天生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