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成都,我带不走你 有些路必须 ...
-
陆星星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一切的开端都带着一种命定的意味。
2021年年前,他跟姐姐出去旅游,第一站是大理。那天的酒吧很冷清,他们到得较早,整个场子只有两桌客人。另一桌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人,面前摆着一杯酒,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陆星星多看了两眼,并没太在意。
后来那人端着酒杯过来了,笑了一下,说拼个桌吧,一个人喝没意思。他姐姐是个爽快人,当即说好。陆星星也没反对。那人自我介绍说叫沈新辞,出来玩的,下一站还不知道去哪儿。说话的时候他看着陆星星,眼神很直接,但不让人反感。陆星星那时候二十二岁,刚工作不久,对陌生人还带着一种天然的警惕,但沈新辞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说不上来,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喝酒玩游戏,沈新辞一直在耍赖。陆星星看出来了,他姐姐也看出来了,但谁都没拆穿。他耍赖的样子很拙劣,明明输了非说自己赢了,指着陆星星说“你喝”。陆星星就喝。他姐姐在旁边笑,说你们俩玩吧,我歇会儿。真心话大冒险,沈新辞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私密。你是直男吗?你喜欢什么样的?谈过几个对象?陆星星那时候还没跟家里出柜,被问得有点窘,但酒吧昏暗的灯光给了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他含糊着答了几个,沈新辞就笑,那个笑容让陆星星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大冒险输了,沈新辞看着他说,你亲我一下,或者抱抱我。陆星星犹豫了两秒,伸手抱了他一下。很轻,很短,但沈新辞的手臂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手心是热的。加微信的时候陆星星想,反正也就是这一晚的事了,加就加吧。喝到最后两个人都醉了,沈新辞说,你跟我走。陆星星摇头,说你跟我走。沈新辞看了他几秒,笑了,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沈新辞没有睡。他靠在床头,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事,哪里人,今年多大,做什么工作。陆星星迷迷糊糊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们第二天竟然是同一班高铁,沈新辞去北海,陆星星去机场转武汉。
沈新辞说,我在高铁站等你。第二天早上他先走了,陆星星收拾东西慢,路上又堵车,等他到了高铁站,沈新辞已经进站了。他发消息说你在哪儿,陆星星说我刚到,来不及了。沈新辞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说好吧,那车上见。但高铁上人很多,他们没找到彼此。陆星星上了车就眯着了,一整天的疲惫让他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到武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刚下飞机打开手机,沈新辞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武汉好玩吗?陆星星回了一句还行。沈新辞又发,我在北海,这边好热。然后是一张照片,海边的落日,拍得不太好看,构图歪歪扭扭的,但陆星星看了很久。那天晚上他们视频了,三个多小时。他姐姐在酒店的另一张床上睡着了,陆星星躲在被窝里,耳机塞着,听沈新辞讲他今天在涠洲岛遇到的事。那只猫,那个卖椰子的老太太,那辆差点没赶上的观光车。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他说得很有意思,声音低沉,偶尔笑一下,那个笑声通过耳机传过来,像是在耳边。
这种状态持续了半个多月。白天陆星星跟姐姐逛景点,晚上雷打不动地和沈新辞视频。从大理到武汉,从武汉到南京,从南京回山东过年,一路上的每个晚上,那个视频通话的邀请都会准时亮起来。陆星星有时候想,这算什么呢?酒吧里认识的人,在他看来只适合一夜情,不该再产生任何交集。但沈新辞每天都在找他,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要跟他分享,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多公里,而是一层薄薄的纸,随时可以捅破。
过年那天晚上,沈新辞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来成都找我玩?陆星星看着手机屏幕,外面是连绵不断的鞭炮声,他回了一句,过完年就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害怕的。第一次飞这么远去见一个陌生人,而且沈新辞比他大很多。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哪里来的执念,就是想见他。订机票的时候他姐姐在旁边说,你疯了吧。陆星星说,可能是吧。
到成都的时候是晚上。沈新辞在机场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到达口外面抽烟。看到陆星星出来,他把烟掐了,笑了一下,接过他的行李箱。上了高速,车里很安静,沈新辞突然问了一句,害怕吗?陆星星说,有点。沈新辞伸手过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别怕。就是这两个字,让陆星星心里那点忐忑突然就落了地。
沈新辞带他去见他的朋友们,发小,同学,都是认识了十几年的人。他们在一家火锅店坐下,沈新辞的朋友们起哄,问这是谁啊,沈新辞没正面回答,只是笑。走在路上的时候,沈新辞主动牵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热。陆星星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挣开。晚上住在沈新辞家里,两个人聊到很晚,什么都聊,但谁都没有提一个明确的说法。暧昧像一层纱,薄得几乎不存在,可谁都不先伸手去掀。
三天后沈新辞要去外地,陆星星也回了山东。临走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这段关系算什么?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甚至连一个清晰的定义都没有。但他的工作可以调动,他反复想了很久,终于还是问了那个问题。我们怎样才能有一个结果?沈新辞的回答很现实,也很残忍。他说如果你在成都,可能会有结果。但现在太远了。陆星星说,那我申请来成都。
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不管结局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后悔的答案。
回到山东以后,陆星星开始认真地考虑调动的事。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不安就会翻涌上来。他知道这段感情不健康,从一开始就不健康。那个年龄差,那个距离,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一段可以长久的关系。有一天晚上沈新辞说他在应酬,从晚上七八点开始喝,两个人聊到十二点左右,陆星星终于还是说了。我们结束吧,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凌晨五点多被渴醒了。打开手机,沈新辞发了很多消息。最后一条是:我明天来找你。陆星星以为他在开玩笑,回了一句,你在哪儿?沈新辞发了一张照片,成都双流机场的候机厅,凌晨四点多,灯光惨白,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两个小时后,陆星星在山东见到了他。那天山东下了雪,沈新辞从到达口出来,大衣上还带着飞机的温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陆星星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跟他走。不管去哪里,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后来陆星星才知道,那天晚上沈新辞收到他的消息,立刻就停了饭局。他喝了酒,叫上朋友,两个人轮换着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去机场,赶了最早一班飞机。酒驾,疲劳驾驶,什么危险的事都干了。陆星星听完这些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但他没有哭。他想,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吧。
他们在济南玩了好几天。那几天是陆星星记忆里最快乐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两个人就只是在一起。沈新辞带他去吃把子肉,去趵突泉看灯,在大明湖边上散步,冷了就把他手揣进自己口袋里。陆星星那时候觉得,也许所有的距离和不安,都只是通往这个结果的必经之路。
但沈新辞回去了。他那时候在四川其他地方任职,回成都还要将近一年。陆星星到了成都以后,住进了沈新辞的家,拿到了那个电子锁的密码。沈新辞说你尽管住,空着也是空着。陆星星知道他有多信任自己,才会在不在成都的情况下,把房子交给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但信任解决不了孤独。每天晚上一个人躺在那个偌大的房子里,手机那头是沈新辞偶尔回复的消息,间隔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短。陆星星开始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浪潮。
情绪在那个节点崩了。他已经确认了入职时间,但那天他在博物馆的卫生间里,蹲在隔间里给他打电话。我不想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沈新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星星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给我们两个一个机会,好吗?
就是这句话,把陆星星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擦干眼泪,走出去,洗了把脸,第二天准时去入职了。
他们确认关系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陆星星那天做了饭,拍了照片发给他,沈新辞说看起来很好吃。然后他说,我们在一起吧。没有花,没有仪式,甚至不是在面对面的时候说的。但陆星星觉得这样就够了。他说,我会一直在成都等你回来。
他以为这是故事的开始。但事实上,这是结束的开始。
确认关系以后,一切都在往下走。沈新辞的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电话越来越少,以前视频能聊两三个小时,后来十分钟都嫌长。陆星星找他谈,他说他忙。陆星星说我知道你忙,但你忙到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沈新辞没回这条消息。陆星星不是傻子,他知道一个人如果在意你,洗澡的时候都能回消息。如果不在意了,你发再多,他都当没看见。
分手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谈。沈新辞说,我们都冷静一下,想想这段关系到底要怎么走。陆星星说,不用想了,你想说的我都知道。沈新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对不起。陆星星说,没关系。
从沈新辞家搬出去的那天,成都下了雨。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去提前看好的出租屋。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那栋楼,窗子黑着,没有人。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盼什么了。来成都是为了沈新辞,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沈新辞,现在这个人不在了,他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什么?那段时间他工作经常走神,出了好几次错,领导找他谈话,他差点说我不干了。后来他办了停薪留职,离开了成都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回了山东,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他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太累了想歇歇。他妈妈没再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有一天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当年问沈新辞,怎样才能有一个结果。他来成都,就是为了要那个答案。现在答案已经有了,无论好坏,他都不会后悔。因为他来过了,试过了,拼过了,不是没有努力过。
想明白这件事以后,他回到了成都。工作继续做,生活继续过。他跟沈新辞很少联系了,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对方的动态,点个赞,有时候连赞都不点。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但基本不见面。陆星星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件事: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离开。沈新辞教会了他如何成长,如何勇敢,如何在不确定的时候往前走。但同时也教会了他另外一件事。
他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后来他谈过几个人,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模式。对方发消息来,他不想回。对方想见他,他不想见。对方对他好,他觉得有压力。对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重复沈新辞对他做过的一切。冷暴力,不理人,把对方推远,直到对方受不了了主动离开。然后他告诉自己,看吧,我就说男生和男生之间没有真感情。
他也不想的。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坏了,修不好了。多年前他问过沈新辞一个问题,你爱过我吗?或者喜欢过?沈新辞说,有过。那时候陆星星是相信的。但现在不管谁这样问他,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同样的话,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前段时间他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又见面了。沈新辞喝了很多,明显醉了。后来陆星星看不过去,替挡了几杯酒。沈新辞的一个朋友知道他们的事,散场以后特意走了,留下他们两个。沈新辞说,带你去看看我新买的房子。他们打车去了,房子很大,装修了一半。沈新辞说,我现在又去了外地,两年内不会回来,你要是不想租房子了,就过来住。陆星星没有回答。他看了一圈,说挺好的,然后说那我走了。沈新辞说你等一下。陆星星说要走了,沈新辞又说你等一下,语气有点急了,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希望你留下来。
那天晚上陆星星留下来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各自睡在不同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一道走廊。第二天早上沈新辞醒了酒,两个人坐在那个没装修完的客厅里聊了很久。聊这些年的事,聊各自的生活,聊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沈新辞说,当年是他不好。陆星星说,都过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真的这么觉得的。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事,现在说起来云淡风轻。不是假装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了。
他从沈新辞的新房子出来的时候,外面是个大晴天。成都难得有这样的天气,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拿出手机叫了辆车。车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新辞站在阳台上,没说话,就只是看着他。陆星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他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心里很平静。他想,如果当年没有来成都,他大概会一直惦记着,一直不甘心,一直想着那个“如果”。但他来了,所以他知道了答案。那个答案是,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一遍,才知道尽头在哪里。而走到尽头之后,最大的解脱不是恨,不是原谅,而是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新辞发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陆星星打了两个字,好嘞。发出去以后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咧着嘴笑的卡通猫。然后他关了屏幕,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他和沈新辞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街道,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像成都偶尔放晴的天,蓝得很淡,但到底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