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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这一夜 ...

  •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中总是萦绕着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有人坐在廊下抚琴。是白日里那一闪而过的白衣,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只有十几岁。她的面容怎么也看不清,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轮廓隐约,眉眼总在即将看清时又模糊了去。
      苏玄卿倚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个小小的圆盒,静静望着那道身影。
      琴声从少女指尖淌出来,不疾不徐。
      苏玄卿没有出声,等一曲毕了,才走过去。
      “这是什么?”少女问。她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新买的胭脂。”苏玄卿低下头,将小盒子打开,“我可是挑了好久呢,这个颜色肯定衬你。”
      说完,食指在胭脂上轻轻一碾,指腹便染了一层薄红。
      她凑上前去,手伸到一半,又顿了顿,像是怕唐突了对方似的。
      一声极轻的笑,少女没有躲开。
      指尖落在眼前的唇上,轻轻抹开。
      苏玄卿看着那原本偏淡的唇色慢慢被红色染透后,心满意足地打量起来。
      “好看。”
      “是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完,又将一整盒胭脂塞进对方手里。
      “我该回去了,明早还有事呢。”苏玄卿听见自己的声音。
      可话虽出口,却迟迟没有动作。
      面前的人也没有挽留,手里握着那盒胭脂,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两人干瞪眼了一阵,最终还是少女先妥协了。
      她起身提着裙摆,慢慢走下台阶。
      苏玄卿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看她走到庭中那棵玉兰树下,踮起脚,伸手攀住一枝,将枝头的玉兰花一朵一朵拢进袖中,拢了满怀,才转过身,朝苏玄卿走来。
      “回礼。”
      苏玄卿笑了起来,她微微弯下腰,低下头去。
      几朵玉兰簪在了发间。
      花瓣的香气却浓得几乎要将人溺进去。她直起身,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廊下的琴不见了,玉兰树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耳边传来阵阵雨声,苏玄卿睁开眼,朦胧间看见窗外的雨幕。
      怪不得今天比往常还要闷热些,原来是憋着一场雨。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又沉沉地坠下去。
      没过多久,又陷入梦乡。
      这一次,梦境倒没那么花好月圆了。
      梦里她好像在找什么人。她提着剑,剑刃上已经沾了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赶到一所宅院里,有人围上来,她就抬手。手起刀落,来不及看那些脸,也来不及听那些声音。
      每一级石阶上都淌着血泊,雨水冲不开,越积越厚,漫过她的鞋面。
      “苏小姐,再动手的话,苏家真的要无后了。”
      有人站在最高处俯视着她。
      苏玄卿满腔恨意烧得眼眶发烫。
      她明知不能动用那样东西。师父说过,爹娘也说过。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凭空捏了诀,直直斩去,那身黑衣几乎是在一瞬间从高处坠下。
      画面一转。
      她站在一片竹林里。
      雨还在下,竹叶上挂不住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脏像是被一把利刃活生生劈开。
      满目都是竖着的棺材。
      一口挨着一口,立在雨里,立在泥里,活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墓碑。每一口棺材里的人眼睛都被剜去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而正中心那两口棺里的人,手里捧着自己的头颅。颈口齐整,像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那两颗头面容模糊,五官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分不清眉眼。
      可她知道那是谁。
      “爹——!娘——!”
      那声喊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从心口被生生撕扯出来的,雨水灌进嘴里,和眼泪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她瘫坐在泥地里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忽然间,她又想起什么,浑身一激灵,慌忙从泥里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子上都感觉不到疼。
      她跌跌撞撞地找,一口棺材一口棺材地看过去。每路过一口,心就重重提起一次,提得高高的,又不敢放下。她怕极了在里面看见那个身影,又怕不在里面。
      说不上万幸。她翻遍了所有棺材,没有找到她最怕找到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声响。是石头碰撞石头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要就此停止。
      她循声而去,拨开一丛伏倒的竹子,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一口枯井。
      井口被土和碎石一层又一层地压着,压得密密实实,像是怕里面的东西爬出来,又像是怕外面的人找到。
      她跪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扒。指甲劈了,指缝里全是泥和血却浑然不觉。
      怎么挖都挖不开,她近乎绝望地呜咽,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敢停。
      终于,井口被挖开。
      底下缩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身穿锦衣,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苏玄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小衍!”
      少年听见她的喊声,伸出手,缓缓抬起头,露出了清晰的面容。
      “阿姐。”说完,手瞬间垂下。
      苏玄卿猛地惊醒。
      天色将亮未亮,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人从梦里一路追到梦外还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后背的睡衣全都湿透了,凉涔涔地贴在皮肤上。
      那些血腥气仿佛还残留在鼻腔里。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一刻不停地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手指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点进通讯录,拨了出去。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攥着被子的手微微泛白。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了。
      “喂……”
      “小也!”
      “怎么了姐?”那头的声音带着被从睡梦里强行拽出来的沙哑,软绵绵的,“我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呢,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喊我啊……”
      苏也小声嘟囔着,尾音含含糊糊地化开,显然是困极了。
      苏玄卿的心跳还没有平息。
      她张了张嘴,听见苏也带着困意的声音,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一角。
      “没事。”她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眉骨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没事。做噩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也没有追问梦见了什么,也没有抱怨她大清早扰人清梦。只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像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那你要不要再睡会儿呢?我陪你挂着电话。”
      苏玄卿听着那头窸窸窣窣的声响,闭上了眼。
      “……不用了。你睡吧。”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很久都还没缓过神。
      下楼时,厨房的灯亮着。
      段清隽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白宜月买菜时超市送的碎花围裙,粉绿色的。她正在往一只白瓷碟子里夹酱菜。台面上已经摆了好几样小碟。
      苏玄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台面的碟碟碗碗,有些愣神。
      “起得好早。”苏玄卿走了过去。
      段清隽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朝她扬起一抹笑。
      “我熬了小米粥。”
      “哇!”
      段清隽转过身去拿碗。
      苏玄卿赶忙上前,从段清隽手里接过那只碗:“我来我来。”
      说着,伸手去揭灶上那口砂锅的盖子,米香瞬间扑面而来。
      “好香!”
      苏玄卿的父母常年不着家到处旅游,原本是准备给她们姐弟请个住家保姆,可苏也抗拒见到生人。有时会点外卖,但大多数都是苏也给她做饭。苏玄卿不会做饭,每次来了兴致想下厨总会做出与预期完全不符的菜,尝试的多了,干脆放弃了。
      对于会做饭的人,她是真的很佩服。
      两个人把碗碟一样一样往餐桌上挪。两人在桌前交错走过时,苏玄卿侧身让了让,段清隽也侧身让了让,结果两个人同时顿住,又同时往同一边挪了一步。相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玄卿一眼看见那碟炸得金黄的春卷,那层外皮酥得几乎要裂开,两头用蛋液收了口,整整齐齐码着。
      她夹了一块,酥皮在齿间碎开。里头的馅料是素的,荠菜和香菇剁得极细,混了一点豆干丁,咸香适口。
      “哇塞,这也太好吃了吧。”她的双眼微微睁大:“你怎么连这些都会?我要给满分了!”
      段清隽正低头喝粥,听见苏玄卿的话,耳尖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她抬起头:“平日里都是自己做饭,有时会琢磨一些新菜式。”
      说完,舀起一口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一下,再无声地抿进去。
      苏玄卿了然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很稠,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那点噩梦带来的心悸也化开了不少。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光从厨房的窗子里透进来,像被雨洗过一遍,灰蓝蓝的。
      天竺也下了楼,蹲在餐桌旁边的地上,尾巴圈着前爪,仰着脑袋看她们吃饭。
      苏玄卿咬着筷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段清隽身上。
      昨夜那个梦已经模糊了大半。醒来时明明还记得一些,现在去捞,也只剩下一些碎影。
      白衣,玉兰,胭脂,和看不清的眉眼。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段清隽低头喝粥的样子,梦里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又漫了上来。
      苏玄卿微微蹙眉,心里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
      段清隽大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玄卿赶紧低头扒粥。
      过了片刻,段清隽放下筷子。
      “你吃好了?”苏玄卿看了一眼她的碗,刚刚盛粥时段清隽并没有盛很多。
      “嗯。”
      天竺在桌边换了个姿势,尾巴尖轻轻拍打着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对了,猫粮在哪儿?”段清隽问。
      “灶台下面那个柜子,左手边。”
      段清隽走进厨房,没过多久,又端着天竺的食盆出来。
      苏玄卿正好抬起头,从她这个角度往上看,正好看见段清隽走到门口那一步。
      她走下石阶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往身侧拂了一下,指尖捏住不存在的衣摆,轻轻往上提了提,像提起一截看不见的裙裾。
      苏玄卿握着勺子,一时忘了动作。
      天竺的尾巴扫过她的小腿,她这才回过神,继续埋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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