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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死掉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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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的那天好像就在昨天。
周有时接到了好友杨飞飞发来的短信:“兄弟,速来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他们平时常去放风的地方。
他和杨飞飞是大学同学,分配到了一家土建公司实习。
七八月份,大太阳,施工现场扬起沙尘,两个人跟着师傅去工地放线。先前都是书本上的理论知识,这下正儿八经开始穿梭在脚手架里才发现有些事根本不是那回事。
周有时和杨飞飞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大晚上在工地加班画完构造柱,周有时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是杨飞飞一把拽住了他:“哥们儿,小心点啊,我还等着明天和你一起来服徭役呢。”
在他们看来来工地实习和服徭役没差了,顶着大太阳干活是家常便饭,半天下来一双手跟挖煤似的黑,上一回通宵打灰直接熬穿了,苦中作乐的是还好有个好搭子一起说说话。
杨飞飞是本地人,仗义,懂人情世故,为了和师傅多学点东西还塞了条烟。
相比起来,周有时欠缺了许多,他不怎么说话,就只会闷头干活。
他不说话倒也不说明不会说话,他纯粹是懒得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他一张口就是些人不爱听的话,没少得罪人。实习期就快要结束的时候,他还差点和两个他校来实习的男生打起来。
要不是杨飞飞上来拉架,又连忙叫了师傅过来,最后的下场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有时的性格就是如此,可能是长期寄人篱下养成了一颗敏感的心。在敏锐地意识到他人的恶意之前,他就会竖起浑身的刺来防备。
对杨飞飞,他也是考察了好一阵子才把他划入了自己人的阵营。
那天晚上,周有时在接到杨飞飞的短信后,原本快要到家的他又转头回了工地。
他以为是图画错了,又或是有了其他问题,毕竟在实习期他们经常犯错,出了问题也是难免的事,及时补正就好。
然而,等他到了老地方却没见到杨飞飞。
倒是在路上碰到了那几个先前起矛盾的他校男生。他们白天把图画错了,正加班重画呢,他们也没拿他怎么样,反正实习都快要结束了,彼此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左等右等没等到杨飞飞,周有时站在护栏前开始打电话。那个护栏不算高,他低着头往楼下看,建材横竖七八地放在一起。
对面没接电话,一阵忙音后,冷风直往楼上涌,周有时还想再打第二个。
拨通电话的铃声在灰暗的空间十分明晰,月光斜斜地照在梁柱上投射下一片阴影。
这个地方是没有监控的。
有个人从这片柱子的阴影走了出来,他的身形不算高大,走路蹑手蹑脚的,没有丝毫犹豫地从周有时背后用力推了他一下。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迅猛的冷风。
周有时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人的模样,他连手机都没拿稳,整个人翻过护栏,就这么摔死了。
生与死是一双眼的睁与闭,二十多年前,他睁开眼,是新生,二十多年后,他睁开眼,鬼差来勾他的魂,是死亡。
他出了意外,工地和学校两头推搡。
等他舅舅一家接了通知,大老远赶来,就是为了要赔偿。他活生生的一个人,最后变成一个冰冷的数字。赔偿金一给一拿,所有人都皆大欢喜,没人在乎死的人是谁了。
可周有时在乎。
他的死是草草结案,他知道不是意外,是他杀啊,他怎么能心甘情愿去投胎。
为了图省事,他舅舅一家没把他带回老家,就在当地随意了事。
他没安葬回老家,灵魂只能留在死去的地方,和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也没什么差别了。
舅舅一家也不会特地来异地到他的坟前看看他,譬如给他带点纸钱什么的,以至于他到下面穷得叮当响。
牵引他的鬼差说:“你这种情况就是留在人间又有什么用呢?”
周有时徘徊在人间的第一年,亲眼看着这片平地起了高楼。
公寓里人来人往,他离不开这里,只能幻想有个人类能注意到他,哪怕只有一个呢?
可惜的是一个也没有,他只能看见和他一样徘徊人世的鬼。
杨飞飞在实习期结束后便离开了这座城市,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来他的坟前看过他。
周有时对杨飞飞也有许多疑问——
为什么那天晚上给他发短信约他到老地方?为什么打了电话不接?又为什么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呢?
没有人能为他解答。
钟表上的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当初和周有时一起困在此处的鬼魂,有的已而了却心愿入轮回了。
管理这片区域的鬼差也会定期回访这些仍不愿离开人世的灵魂。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啊。”鬼差抱着花名册笑道。
“你也保养得很好啊。”周有时说,“上次你帮我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鬼差没拿地府编制以前也是人,人的贪婪在变成鬼之后非但不会减少,还会增长。他不怀好意地摸了摸下巴道:“什么叫帮你?没点好处,我可不会帮的。”
“你要什么好处?”
“还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哎,别啊,我也可以先透露点东西给你。”鬼差道,“你想要走出这片公寓不是没有办法的,你可以找个人类吸附他的阳气,据说这叫缔结共生契约。”
“那具体的操作方法是?”
“不知道。”
“有副作用吗?”
“不知道。”
周有时蹙眉:“那你知道什么?”
鬼差委屈道:“我就打听到这么多啊!”
“就打听到这么些还想谈条件。”
鬼差一副“那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的表情,他走之前说:“等你缔结成功了,到时别忘了给我烧点好东西。”
周有时懒得搭话。
这个契约一听就和三无产品没差,说白了就是够胆你就试,是一种歪门邪道。
但鬼差的话,他还是放在心上的,全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缔结契约的人类其实并非易事。
很多人类别说缔结了,稍微靠近了一些就会生病,要不就是接二连三的倒霉,没过几天就搬走了。
比起受够了短租的房东,周有时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比房东更想留住这些租客。
他又如此无望地徘徊了一两年,久到他准备换个别的方法了。
直到那天,在电梯里,他第一次遇上明熹。
她和别人都不一样,从各种层面来说都是。
更为重要的是她能看见他。
也许是她来得太迟了,又或许是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求仁得仁,遇上了第一个能看见他的人类,他反而多了一丝犹豫和不忍。
周有时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缔结契约到底是什么来历,简而言之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缔结,这个人类会被无辜卷入他的轨道里,与他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本就身处地狱,已无退路可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界的天平从未偏向过他,他颠倒这个世界也是合理之中的事,哪怕去牺牲他人的利益呢?
而现在,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合适缔结的人选,也确实是没有不利用的理由。
至于会不会给这个人带来麻烦和威胁,他不需要考虑,毕竟也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死活。
但这个人偏偏是这个叫作明熹的女生。
她和当初的他那么像,一个人进社会实习,没有家庭的托底,独自流泪。
她的心愿大概再简单不过,只是想要一个人踏实地生活着,哪怕没有多少钱。
命运总是如此,它会逼人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它让周有时站在了当初的自己的对立面,让他去利用一个无辜的、纯粹的人。
这场利用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轻易停下。
***
思绪收回。
面对明熹的疑问,周有时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枉死的?”
“拜托,那种影视剧不是都这么演的吗?”明熹坦白道,“再者,我看过你出事的新闻。”
“原来是新闻啊。”
曾经的撕心裂肺到了嘴边一语带过,周有时以自己的角度向她说出了部分事实。
她听完后道:“那你知道你葬在哪里吗?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那块墓地说实在的,周有时也就头七那阵子自由,可以四处飘,自那之后他就困在这栋公寓,只能凭着零星的记忆带她去找。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无人问津他的墓,他的坟头草恐怕收割下来都能比别人贵一倍。况且,墓地维护管理也需要钱,他舅舅会每年给他交吗?
“坟头草长得都比别人高了的话,那肯定是没交了。”明熹道。
几日后的一个周末,二人前去那块墓地。
来墓地之前,明熹带着周有时在售卖花圈的丧事店买了见面礼,她挑一个就会问他:“喜欢吗?喜欢的话等会就烧给你。”
店员听到,见鬼似地瞥了他们一眼。
周有时看上去也很平静,全然忘了他在外的形象还是个活人。
“你烧给我,我也不一定拿得到。”他说,“不过这个挺好看的,现在都能烧手机下去了?”
“岂止呢,还可以烧电视机。”
前几年,明熹的奶奶过世,她家里人念在老人家爱看电视,怕她死后无聊就买了。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我奶奶能不能收到?”明熹说,“我有时总在想,我们大家谁都不知道死后的世界如何,所以只能继续沿用活人爱人的方式去爱一个死去的人。”
爱吗?
死去的人还能收到爱,那很幸运了。
周有时轻声道:“你奶奶会收到的。”
“真的吗?”
“真的。”
明熹睁大了眼睛,笑道:“你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相信你的话。”
周有时看着她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又恢复了实体,下意识地就是挨着她的身边走。
他们这回又一次缔结,相比上次,这次更加专业一些,尽管大费周章。
明熹平时泪点低,到了关键时刻卡壳,酝酿了很久才有了泪意。她原本觉得既然是眼泪,那可不可以是其他物种的眼泪。
“应该不行吧。如果你找来了一只猫的眼泪,那我岂不是要和这只猫缔结?”
“欸?不失为一个选择啊。”
“可惜没有,辛苦你继续哭了。”周有时道,“谢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所谓送佛送到西。
看在他还算礼貌的份上,突然有点不爽的明熹确实如他所言继续辛苦地哭下去了,好在成功了,不然她怀疑自己马上就要脱水送往医院。
话又说回来,彼时的他们终于到了公墓。
由于时间太过久远,他们确实险些没有找到周有时的墓地到底在哪里,还是明熹找到管理这片墓地的负责人攀谈了几句。
负责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热情地帮他们查了一下。
紧接着很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周有时的墓地非但没有变成无主墓,还被管理员定期打理了。
他的墓碑前还放着贡品和鲜花,是有人时不时来看他带的。
这个人会是谁呢?
“嘶——孩子别急啊,我给你们查下是谁交了管理费。”大叔戴起眼睛,对着电脑一顿操作,“唔,好像是个叫杨飞飞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