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乱》月海之

2、上京书院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十年后。

　　上京，暮春。

　　“文嵇公子，这边有空位。”

　　蔡望舒的声音甜得发腻，像一碗放了太多蜜糖的水。她站起身，笑意盈盈地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身后几个女伴也跟着起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个刚走进来的少年身上。

　　文嵇站在学堂门口，逆着光。

　　素色长衫，墨色绦带，浑身上下干净得像一幅未干的山水。可那张脸偏偏艳得惊心——眉如远山，眼尾微挑，瞳色浅淡如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含着水光却冷得像霜。他抬眼时慵懒又勾人，仿佛这满堂的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蔡望舒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是整个学堂最好的位置。她特意空出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满堂的人都在看。

　　文嵇的目光淡淡扫过学堂，扫过蔡望舒那张殷勤的笑脸，然后他迈步了。

　　但他没有走向第一排。

　　他穿过整间学堂，穿过一排排桌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走向那个最角落的位置。

　　走向聂红娇。

　　聂红娇正低着头看书，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落在书页上。她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面前的桌案上。

　　文嵇站在她身侧，俯下身。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浅色瞳孔里自己那张错愕的脸，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燥微苦的气息——枯叶，烟火，深秋的凉意。

　　“这位姑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帮我一个忙。”

　　聂红娇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她旁边——是坐在她腿上。

　　准确地说，他侧身坐在了她椅子的扶手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长衫的下摆覆住了她的裙角。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搭在她椅背上，从远处看，就像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

　　聂红娇整个人僵住了。

　　学堂里一片哗然。

　　蔡望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帕子被她拧成了一团。

　　聂红娇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知道一件事，此刻全学堂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她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放大一百倍。

　　推开他？她是寒门之女，他是世族公子，她推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给脸不要脸。

　　不推？她的名声就完了。

　　两个选项，都是死路。

　　聂红娇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浅色的瞳孔，梨涡浅浅地现出来，声音温软得像春天的风：“公子坐稳了，别摔着。”

　　说着，她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文嵇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学堂里的窃窃私语像沸水一样翻涌起来。

　　“那是谁？文嵇怎么会……”

　　“没见过那个女的，坐最后一排的，什么出身？”

　　“你看蔡望舒的脸色，哈哈哈哈……”

　　蔡望舒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文嵇公子！”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

　　文嵇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里清净。”他说。

　　“清净？”蔡望舒指着聂红娇，“她是谁？你认识她？”

　　文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聂红娇脸上，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聂红娇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蔡望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把面前的课本摔得啪啪响。

　　她的几个女伴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聂红娇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公子，你的手。”

　　文嵇的手还停在她耳侧，指尖擦着她的耳廓。

　　他没有收回去。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演够了就收手。”聂红娇的声音依然温软，笑容依然甜美，但话里的寒意已经藏不住了，“公子拿我当挡箭牌，我没有推开，已经仁至义尽了。”

　　文嵇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终于把手收了回去，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的夫子上。

　　夫子正好走进来。

　　“你反应很快。”他说，声音很低。

　　聂红娇翻开课本：“公子过奖。我只是不想死得太快。”

　　“不会让你死的。”文嵇说。

　　聂红娇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夫子开始讲课了。

　　一整堂课，聂红娇都能感觉到来自前排的、灼热的目光。

　　蔡望舒在看她，那种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

　　而身边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旁边的空位。椅子扶手上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几分钟，好像只是她的幻觉。

　　下课后，蔡望舒第一个冲了过来。

　　她站在聂红娇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聂红娇，”她一字一顿，“你和文嵇什么关系？”

　　聂红娇抬起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什么关系？”

　　“少装！”蔡望舒的声音拔高了，“他为什么坐你旁边？他为什么——为什么碰你？”

　　聂红娇歪了歪头，梨涡浅浅：“蔡姑娘，公子的心思，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呀。”

　　蔡望舒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去问文嵇？她敢吗？

　　聂红娇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卷，声音轻柔得像在自言自语：“再说了，公子不过是随手坐了个位置，顺手别了个头发。蔡姑娘这么紧张，是把自己当成公子的什么人了吗？”

　　学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蔡望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冲出了学堂。

　　聂红娇继续收拾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踩她踩得挺准。”

　　聂红娇侧头。

　　文嵇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正靠在椅背上，侧着脸看她。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笑，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弧度。

　　“公子说什么？”聂红娇眨了眨眼，“我只是在回答蔡姑娘的问题。”

　　“你在挑拨。”文嵇语气平淡，“你让她去问我，你知道她不敢。你又暗示她没资格管我的事，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一句话，两个坑，她全踩了。”

　　聂红娇的笑容顿了一瞬。

　　这个人，看得很清楚。

　　“公子既然看出来了，”她弯起唇角，“那公子打算替她出头？”

　　文嵇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拿起自己的书。

　　“与我无关。”他说。

　　聂红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那公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什么为什么？”

　　“全学堂那么多人，公子为什么选我当挡箭牌？”聂红娇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很直，“公子一进门就知道蔡望舒会纠缠你。你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蔡望舒知难而退的人。但你选了我，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之女。为什么？”

　　文嵇翻书的手停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坐在角落里。”

　　“角落里的人多了。”

　　“因为你没有看我。”

　　聂红娇一愣。

　　文嵇转过头来，浅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她。

　　“所有人都在看我，”他说，声音低而缓，“只有你，从进门开始，一直低着头看书。全场唯一一个没有看我的人。”

　　聂红娇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公子觉得，一个不看公子的人，比较好利用？”

　　“不是利用。”文嵇说。

　　“那是什么？”

　　文嵇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拿起书卷，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谢谢。”他说。

　　聂红娇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桌面上。

　　“谢谢？”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卷。手指碰到袖中那支笔。

　　她自己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

　　就在她的手碰到笔的那一刻，她看见桌腿旁边，静静躺着一块帕子。

　　不是她的。

　　她捡起来。

　　帕子是素色的，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晴”。

　　针脚拙劣，像是乡间妇人的手艺。

　　聂红娇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她把帕子攥在手心，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