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今天跪搓衣板了吗》水香女史

7、第 7 章 转眼春去夏

　　转眼春去夏来，宫中溽暑难耐，只有铜盆中的冰块冒着丝丝白气，给人带来些许的凉意。
　　高树上蝉鸣聒耳，吵闹不休，给燥热的空气更添了一缕窒闷。
　　秦隐珩自那日初见，向柳如眉吐露了秘密，便将她看作一条船上的人，对她亲近了许多，一月里倒是有半个月都宿在了水云殿。
　　宫中皆传言她和太子感情甚笃，怕是不日便能诞下皇嗣，正位东宫，因而都对她巴结了起来。
　　柳如眉心中却明白，秦隐珩不过是将她当成了要好的玩伴，在水云殿可以不受拘束地玩耍。
　　他还是少年心性，每日下了早课，一逃离白胡子老先生的拘束，便要溜到翠竹丛中清凉的馆阁里，和小宫女、小太监一起踢蹴鞠、斗蟋蟀。
　　柳如眉便坐在院中的画布前，一袭青绿色的鸡心领罗衫，广袖大襦，动举飘飘。一管狼毫笔在舌尖点了点，孔雀石的颜色便蔓延开去，晕染在画幅上，石青黛绿，满纸烟云。
　　不一时，院中的浓荫便流泻到了绢纸上，如一笔文人山水。
　　秦隐珩正缠着一队宫女玩捉人游戏，一条二指宽的黑绸系在他的眼前。他在青石板地上奔来奔去，连一身大红窄袖罗衣都汗透了。笑声伴着宫女们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深宫传出很远。
　　他的长发教束带绑了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孔，罕见地布满了笑容。
　　柳如眉似是被这闲适的气氛感染了，淡淡皴染，落下一笔。
　　一双手却忽然抱住了她的腰，下一刻，秦隐珩大叫道：“茜碧，孤抓住你啦！孤抓住你啦！”
　　一旁的宫人们看着这一幕，都掩嘴窃笑出声。一个穿淡粉衫子的少女捂住了嘴，格格笑道：“殿下，奴婢在这儿呢！”
　　秦隐珩呆了一下，慌忙抽回手，摘下了眼前的系带。
　　柳如眉倒并不着恼，艳丽的眉目不施脂粉，就如池中的素荷，在风中亭亭款摆，淡至极处，偏生穠艳，教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他怔怔道：“柳姊姊，是你输了。”
　　他在宫中对她向来以“姊姊”相称，亲如一家人，就和一个撒娇的孩子般。柳如眉在家中也有年龄相近的堂弟，很自然地便将他看作了众多弟妹中的一个。
　　和柳如眉相处久了，他也发现在那淡泊冷漠的外表下，也会在不经意间袒露出温柔的一面。就连对着笼中的画眉，她不忍见其形单影只，都会命人放生。
　　柳如眉搁下画笔，淡淡一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绸带，缚在了脑后。
　　她的螺髻高耸，衬得下颌只有初生的荷苞那样，柔嫩尖细。她调整了一下绸带的位置，便从矮凳上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听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她静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探，摸到了一条冰凉的玉带。
　　那人一动不动，任由她上下其手。
　　她渐渐感到不对，那身形挺拔似鹤，修长优美，和秦隐珩的身量颇为不同。
　　一把扯下了蒙眼的黑布，她看着面前朱颜绿鬓的青年，慢慢抿起了唇。
　　“妾身一时不察，触犯了沈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秦隐珩从藏身的假山石后跑了出来，仰望着老师，嗫嚅道：“先生，孤再也不敢了……是孤让柳姊姊陪我玩儿的，还请先生要罚便罚孤一个人罢！”
　　看他视死如归的模样，柳如眉颇觉好笑。直觉告诉她，沈不负特地来寻太子，怕是并非为了抓逃课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沈不负冰冷的面色略微解冻，生硬地对着黄袍少年一揖。
　　“微臣遍寻殿下不获，未及通禀，擅闯宫院，死罪死罪。”
　　秦隐珩却不疑有他，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正色道：“哪里的话！是孤玩物丧志，实在不该。”
　　沈不负左右环顾了一下，早在他出现时，院子里其余的太监、宫女便退了下去，只有柳如眉还端坐在画架之前，像全然未听见二人的谈话。
　　那画幅中有苍松翠柏，粉墙黛瓦，虽以这水云殿为参照，所绘却分明是柳宅那一方清水脊的院落。
　　一枝碧桃掩映在绿云中，深红间绿，芳菲无尽。
　　她绘的是他们初见时。
　　沈不负只觉内心一阵钝痛，赶紧收回目光，规矩地压低了眼眸，金瞳里潜藏着落寞。
　　咫尺千里，侯门似海。
　　察觉到秦隐珩如鹰一般探究的眼神，他的面容重又恢复了镇定，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
　　“殿下，请您做好准备——陛下已于昨日摆驾回宫了！”
　　“什么？”秦隐珩目中微露讶然。
　　秦在渊出身西北边镇，最是畏惧暑热。为了避暑，特地在城南的山上修建了行宫，每年夏天都要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人马搬入，不到八月秋风起不会回来。在那里有一套简易的行政班子，负责处理日常事务。
　　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永安帝提前回宫，迫不及待地接见群臣百僚。
　　沈不负窥探着年轻太子的面色，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突厥犯边了！”
　　“怎么会？”秦隐珩懵懂的神色裂开了一条缝隙，仿佛不胜惊讶。
　　沈不负嘲讽地看着他，嘴角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突厥原是柔然汗国的“锻奴”，后来在木杆可汗的统率下击败柔然，建立了横跨大漠南北的强大汗国。族人都纹着狼头，死去后便由亲人在墓前立“杀人石”，石头的数量越多，则杀死的敌人也越多，可见部族的彪悍之风。
　　不过突厥逐水草而居，向来只在秋冬二季来犯。延边将士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备秋草一黄，突厥窥边，掳掠粮食民人。
　　夏秋二季牧草生长，草场肥美，正是牛羊蕃育的最佳时节，若错过了这一季，牲畜的数量将会大减。彼时突厥人都在忙着给羔羊接生，怎会突然来犯？
　　沈不负眸色一沉，缓缓道：“内乱。”
　　不错，前世身在闺中的柳如眉对此事也并不陌生，只因这件事牵连甚广，已深入人心，后来甚至连秦隐珩的妹妹——金城公主，都被迫出塞和亲。
　　那突厥人的汗位向来遵循兄终弟及的草原传统，上一任的塔斯帕可汗却要违逆众意，将汗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这一举遭到了贵族首领们的反对，拥立塔帕斯的弟弟沙钵罗为大汗，占据了以大漠王庭为中心的广大领土。塔帕斯的儿子阿波可汗则逃到了西面的草原上，骚扰周边部族，积聚了实力。
　　双方争斗不休，草原上战火不息，牛羊大批死去，男人几乎绝迹。
　　东面的沙钵罗可汗便挥兵犯关，从大周的西北六镇掳走了不少人民、牲畜，补充国内空虚。
　　秦隐珩一听，便面露激动之色，苍白的脸颊泛着嫣红，大声道：“岂有此理！一群蛮戎之人，竟敢伤害我大周的百姓！孤作为太子，若不能替父皇扫除边患，镇压蛮夷，还有何颜面活于世间！”
　　柳如眉在一旁静静听着，代父出征，宣扬王化，未必要亲上战场，但此举却能极大地提高威望，赢得民心。
　　可是柳如眉有了前世的经验，知道一旦开启边衅，便是数十年的兵连祸结，西北六镇居民死的死，逃的逃，散落殆尽。她被流放途中，一路看到的场景都惨不忍睹。瘦到肋骨根根可见的母亲，怀抱着早已死去多时的孩子，像行尸走肉一样，躲闪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他们像食腐的秃鹫一样，盯上了她怀中的一口肉。
　　一个念头转上心头，待沈不负走后，她对秦隐珩娓娓说了出来。

　　紫宸殿是皇帝日常休憩、召见亲信的地方，四足鎏金兽炉里正点着龙涎香，火光明灭，香气缭绕，就如道场一般。
　　永安帝晚年笃信道教，身边常有各路道士真人，环绕侍奉。
　　此时他身着一件棉布道袍，上绘阴阳两极图，袖子挽到肘际。手捧一杯清茶，水汽袅袅中，现出玉冠下的脸来。丰准龙颐，燕颔虎目，虽寒衣素裳，神清骨寂，仍不掩帝王气度。
　　“哦？吾儿说尚有良策，敢问为何？”
　　被父亲燃着冷焰的眼睛一盯，秦隐珩就感到一阵不自在。比起弟弟能够自如地躺在老人怀中打滚，他每次见父亲都感到一阵距离感，仿佛那个疏离冷淡的男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遥远的天神。
　　本来还胸有成竹的他，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气焰渐低，声音也低了下去：“父皇可试试……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之策。”
　　本该是气势迫人的八个字，教他说得有气无力，如丧家之犬。
　　永安帝死死盯着他，莞尔道：“吾儿可细细道来。”
　　秦隐珩吸了口殿中冰凉的空气，颤抖的手这才平放在膝头，静静道：“回禀父皇，西突厥僻处阿尔泰草原之西，阿波可汗势弱，不是沙钵罗汗的对手。”
　　“等沙钵罗在我大周掳掠得充足的物资，回过头来，必定要对西突厥穷追猛打，阿波定无招架之力。”
　　“父皇可派遣使节，绕道河西，从后方联络阿波汗，贿以重金，与之结盟。我朝再从最近的怀朔、武川二镇调兵，屯结在边境。等阿波可汗也从后方出兵，便前后夹击，直捣王庭。”
　　他的嗓音不再发抖，而是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觉出的残忍，仿佛沙漠上一匹嗜血好杀的孤狼：“届时，沙钵罗汗孤师在外，腹背受敌，后院失火，定将速速回防，边境之忧可迎刃而解！”
　　永安帝听了这缜密狠辣的一计，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让一旁的玉生真人为他按摩鼓动的太阳穴，闭目养神，似是睡着了一般。
　　秦隐珩心中惴惴难安，畏畏缩缩地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父皇，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永安帝却蓦地睁开眼，手中茶盏摔碎在地，挟着雷霆之怒，溅湿了他的衣角。
　　“这一计，究竟是何人向你传授？还不如实道来！”
　　他最是了解太子的心性，为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加之胆小怕事，平庸中和，这般兵行险招，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计策。
　　果然，永安帝一诈之下，秦隐珩就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两股战战。
　　“禀父皇，儿臣……儿臣悔不该向柳氏倾诉烦忧，更不该轻听妇言，求父皇责罚！儿臣只是……只是觉得她所说也不无道理，为国分忧，亦是子民分内之事……”
　　永安帝面上露出一丝意外，想到了那个从未见过的京师才女，一挥手，令玉生道人退下了。他挺直身体，宽松道袍下的脊背清瘦却布满肌腱，蕴蓄着强劲的力量。
　　“此话当真？这计策竟是柳氏所想？”
　　这话听不出喜怒，秦隐珩打量着父亲的脸色，就像笼罩在云雾里一般，让他捉摸不透。
　　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却见父亲露出一个嘉勉的笑容，广袖中的大手在他头上抚了抚，却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冰凉。
　　“吾儿说得很好。朕自会斟酌合适的人选，赴西突厥商议联兵之事。”
　　秦隐珩还想说什么，永安帝却已疲惫地挥了挥手，广袖流云一般在空中飞舞，显得仙气飘飘，不染世俗。
　　秦隐珩无奈，只有先行告退。走出殿门，他才觉得后背都汗湿了，却依然猜不透父亲真正所想。
　　看着红色的身影在殿外徐徐退去，永安帝这才拈着长长的白须，淡淡道：“元盛，你怎么看？”
　　从屏风后走出了一个身形矮胖的男子，满面菊褶，笑得和一尊弥勒佛相似。只是那笑意似乎只是一层皮，并未浸润到眼底。
　　他一甩拂尘，从怀中取出一张奏折，圆润的胖手放在案上。他歪着脑袋，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般，这般做作举止放在那张年过半百的老脸上，瞧来分外诡异。
　　“真是奇怪，柳良娣所述，竟是和沈大人不久前上的折子一模一样呢。”
　　永安帝双掌放在膝上，一阵风吹来，将他宽敞的道袍吹得凌虚飘举。
　　为了方便学道，这殿内四处透风，便是为了营造与天地相接的气氛。庄子言天地为籥，永不止息的穿堂风便是天籁，与大块自然相接，当可延年益寿。
　　“你怎么看？是那沈不负教唆的么？”
　　张元盛寻思半晌，摇了摇头：“这女子颇为不俗，且不知为何，与沈大人素有旧怨。这两计虽看似相同，然着眼点有异。依沈大人之意，怕所图不止在退兵，而是要分化蚕食突厥人，最终歼灭孤立无援的阿波汗。”
　　永安帝不动声色，仰天喟叹道：“柳兰溪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张元盛一撩眼皮，眼中带着正中下怀的残忍。他赔笑道：“恭贺陛下，有如此贤明聪慧的女子在旁内助，太子殿下定能日进千里。这是天下之幸呀！”
　　人人皆知他是三皇子党，此刻拍起太子的马屁来却眼都不眨，反而热情洋溢，让人心生恶寒。
　　永安帝却冷冷道：“古语云：‘芝兰当道，不可不除。’这女子若肯心无旁骛，辅佐我儿便罢。她若敢生别的心思——朕亦不会轻轻放过！”
　　说完，他肩头一松，看着张元盛，吩咐道：“你去琼林库取一千贯钱，赏给柳氏。”
　　张元盛心头一动，那一千贯通宝可不是个小数目，永安帝对外朝官员的赏赐也很少达到这个数字。
　　他答了一声“是”，恭敬地退了下去，心里却衔着柳如眉的名字，一张乐呵呵的脸上，每一根褶子都布满了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