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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日,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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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不负偷盗柳府玉鱼的消息便传了出去。有柳宅侍女亲口作证,虽然迟迟未获赃证,但巡捕官慑于柳家威势,还是将沈不负羁押了三天,才得无罪释放。
此案虽无定谳,但谁人不知他是寒士。时人重门第,这般捕风捉影的事,已足够给他的声誉蒙上一层阴影。
柳如眉自然不会冒着破坏闺誉的风险如实报官,寻个由头抓起来,挑动他对权门的恨意,在舅舅面前露出马脚,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陶府的车轿停在月亮门外,要接她入府闲谈。两宅相依,她走进一方清水脊的小院落,当中一块须弥座的大理石照壁,院子里有一方鼓形的上马石,小披额上漆着“德合无疆”四字。
书房重地,来往多外人。她先让书童通禀了,陶介山屏退闲人,才将她迎了进去。
他今年六十出头,须发斑白,皱纹纵横,长得却颇为慈善。居家穿一身酱色的府绸绵衫,蓝布鞋干干净净,显得清寒简朴。
看到外甥女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捋着一部白胡须,快步迎上前。
“小犬念叨了多日,七娘可算是来了!这次想看什么书?”
他家里缥缃满架,牙签万轴,都是黄绫裱的函套,颇多孤本秘籍,柳如眉时常来此借书观看。
他口中的豚儿名叫陶汝元,貌极平常,腹笥也有限,却沾了祖辈的光,鼎革后依然世袭了右都督。
他打小爱跟着柳如眉,两人年岁相差不远,在兄弟行中玩得最好。
她寒暄几句,便装作在架上挑选书籍,趁陶介山出门接待外客,走到书案前径自翻看起来。
陶介山公务繁忙,文书成堆,常常要让手下学生替他整理。他最倚重的就是沈不负,前世沈不负手里保存着他大量公私文书,不知做了什么手脚,害得他百口莫辩,满门抄斩。
她在一沓沓文卷中翻动着,看到的却只是一些寻常的往来公文。她素有目下十行、过目不忘之能,相信若有破绽,定能觉察。
忽然,她看到一笔熟悉的行楷,流动妍逸,腕力入纸,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页。
这一笔好字化成灰她也认得,和休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不负时常要为陶介山代笔作答,或是将重要的书信誊抄保存,这本不足为奇。
奇的是——这是一封黄绫缎套的奏折。不知为何,没有送到皇帝案头,而是和其他杂文一起堆叠在此处。
她迫切地想要寻找沈不负栽赃陷害的证据,衣袖翻飞间,奏折已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袖袋。
灯销烛灺,灯花落在砚台上,墨池中似浮动着一层旖旎的莲瓣。
她惊觉时候不早,正要出外,忽然撞上了一个清拔的身影。
来人青衣鹤氅,俊逸非凡,眼下有两道乌青,身形略微消瘦了些,却依然不掩风华。
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下灿然夺目,嘴角却挑着一抹戏谑。
“柳小姐,为何深夜孤身在此。”
虽是问句,却满脸风轻云淡,似是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
沈不负眼光如炬,柳如眉心下惴惴,生怕他在案上发现翻乱的痕迹。
心念电转间,一缕红霞飞上了她的玉颊,她嗫嚅道:“奴家……奴家……来寻公子道歉。”
沈不负看着她白腻的颈项一片通红,似是感到十分有趣。
高大的身影覆了下来,鬓边长发垂落,遮盖了那若有深意的眉眼。
下颌棱角分明,唇色浅淡纤薄,十足的薄情相。
偏偏眼睛像会勾人一样,眼尾上挑,形如桃瓣,眯起来时酷肖一只满腹算计的狐狸。
他声音低沉,已然将她逼到了墙角:“我不曾得罪小姐,小姐为何如此恨我?”
他猜到了主使者是她。
果然,还和前世一般难缠。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他,耳廓的红浅淡了几分。她在心里恨不得咬下他的肉来,面上却淡然自若:“家父顾惜奴家声誉,情急怒生,奴家亦劝阻不及。不是有意……辱及沈大人的。”
她仔细打量着沈不负俊朗的眉目,装作不胜怜惜,内心却十分冷漠:看来还是打得轻了,下次多塞点银子,把这妖魔祸胎关久一点。
两人四目相对,状似情意绵绵,实则针锋相对,暗流涌动。
沈不负还要说什么,陶介山的脚步却已响在门外,两人这才分了开来。
陶介山有些诧异地看了柳如眉一样,不动声色地笑:“七娘,我忙昏了头,竟忘了送你回家——来人。”
他拍了拍掌,就有几个皂衣布帽的小厮走了进来。
他体恤道:“七娘,今日天晚了,妹夫在家等得心急,舅公便不留你晚膳了。”
在外人面前,柳如眉低着头,一柄团扇遮住了绝色容颜。她动止皆十分得体,深得大家闺范:“舅舅说哪里话,是如眉叨扰了。”她使了个眼色,小愫捧着几册书走过来。
“甥女孤陋寡闻,对这几册书见猎心喜,敢请舅舅不吝赐借。”
陶介山一瞥之下,见都是些《韩非子》《史通》一类的书,神情微现纳罕,却也不加拦阻:“七娘爱看,回头我这里有了新的,再派人给你送去。”
柳如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多谢舅舅。”
霜寒露滑,院子里照着一方冷月,与霜色交织一处,银白似雪。早春天气,乍暖还寒,柳如眉穿得单薄,一身粉蓝绣缠枝纹的齐胸襦裙,裙下凤鞋微露,身子也如风中杨柳,微微颤抖。
一直恭立在陶介山身后的沈不负忽然一动,解下了纯白大氅,交给随从的小厮。
“天寒地冻,小姐莫要着凉了。”
他笑得温雅得体,仿佛发自内心的关怀。
陶介山的眼神锐利如刀,面上笑纹渐渐淡去,却也没说什么。
他一边护持着柳如眉登上青帷暖轿,一边微笑道:“三日后我府中举办春日文会,聚集天下文士,论诗会文,七娘可愿前来观看,评骘一二?”
陶介山以丞相之尊,案牍之余又雅擅诗赋,书画双绝,俨然文脉宗师。每年春天都要在相府举办文会,受邀者多为四方名士、天下才子,在会上各展才学。若能一鸣惊人,得到丞相青眼,在来年的科举考试里便很有可能跻身上流。
今上登基后,选官制度沿袭前燕旧制,虽然废除了门第取官的陋习,代之以科举策赋,但不代表门第在其中便不会发挥作用。
明面上比拼的是诗赋才学,实则取中的还是以世家子弟居多,盖因考试不糊名,私下行卷之风盛行。许多人将平日得意之作交给考官,若遇慧眼识珠之人,在考试前便能直接决定去取。这行卷看的当然也不全是才学,若无门第,连要获得接见都不可能。
因此相府文会当然是一个绝佳的机遇,也无怪乎四方云集,天下瞩目了。
柳如眉坐在轿中,展开奏折,借着稀薄月光,仔细观看上面的文字。
这封奏疏洋洋洒洒千余文,论述的全是政出私门的弊害,矛头直指科举不公,大意为文柄在下,则分吏部用人之权;学宗私人,则失对天子感念之心。长此以往,科举虽能选用人才,然名公巨子刚出仕就结党站队,只知效忠私门,而无一毫为国为民的公心。
柳如眉看得心头一震,大出意料之外。
此弊由来已久,根源却在皇纲不振,世族强盛,这才有了二十年前永安帝以太尉兵马篡位,燕哀帝绝望自焚之事。
燕朝末年,世族柄权,藩镇割据,皇帝废立如同儿戏。燕哀帝连下求贤旨意,在朝堂屏退私人,一时寒门的风头几乎压过了士族,这才惹得永安帝起兵逼宫,朝中旧族颇多响应。与此同时,漠北突厥举族内侵,燕朝内忧外患,很快亡国。
永安帝改国号周,登基后贤德爱民,休养生息,却再也没能撼动士族的根基。如今的天下,说是秦氏皇朝与四方藩镇、百年士族共有也不为过。
柳如眉眯起了眼,薄薄一张纸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沈不负不要命了吗!幸好是被陶介山压了下来,不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地上疏,我朝虽有不杀文人的前例,他也要被贬到四方外野,仕途尽毁!
不对,不对,柳如眉冷静地想。
既然舅舅早已知晓他要削弱士族,为何还将他容留在身边?
除非是,他也需要争取这一股寒门的势力。
她只看到了陶介山平居淡泊的一面,仿佛是个只爱吟诗作赋、采菊东篱的太平宰相,却忽视了他的满腹筹谋。
沈不负,出身贫寒却才富五车,又是东宫属僚,深得太子信赖,天下寒士人人拥戴,俨然清流魁首。
若将他控制在手,便增加了一分在朝堂上立于不败的筹码,他日新皇登基,时移势易,可永保陶家地位。
霎时间,那句“迫于权势,不得不娶”回荡在耳边。
她以为他是厌恶她的娇蛮任性,自作主张。可若是这一切皆在陶介山的掌握之中,连她也成了舅舅的棋子呢……
冷汗瞬间浸满了全身。
她披着那件银白色的狐裘,眼中阴沉,似三月的天色。
迟日催花,淡云笼雨,正是乍暖还寒时候。落红铺满香径,东风拂过纤纤柳条,似万千绣线,临风抛洒。绿荫下黄鹂声声,如断线珍珠,斜飞入云。
士子们三三两两散落园中,或在水阁纳凉,或在桥上赏柳,或在花丛中共饮芳醇。红芳翠幕中,随处可见月白襕衫的书生,衣袂临风飘荡,脑后的两根黑色飘带长长拖拽,颇有点瑶池仙会的意境。
只是那缺乏真才实学的,就免不了趁着机会,偷看几眼袖中的兔园册子。
在凉亭中矗立着一道屏风,泥金雀羽,遍饰华彩,其后隐隐地泄漏出一抹水红的裥裙,如盛开的石榴花。
琴声叮咚,琤琮而起,似山间鸣泉,给士子们的诗思添了助力。
随着纤手的拨弄,柳如眉发间的步摇也在轻晃,招引着翩翩白蝶,当真是人比花娇。
身后传来一个散漫的脚步声,似是带了些酒意。柳如眉稍一恍惚,黛眉一蹙,手上竟教琴弦割了道口子。琴声错乱,湘弦微颤,竟是铮的一声断了。
她看着缓缓走近的沈不负,眉峰微微攒聚,密布着云雨。
她轻声道:“古之君子,若遇东邻美女窥墙,犹避之唯恐不及。奴家蒲柳陋质,沈大人为何频频下顾,岂不有失官宦之体?”
沈不负今日穿着一身便服,袖口暗绣云纹,玉冠巍峨,身姿如松一般挺拔。此刻多饮了几杯水酒,眼波更是盈盈,整个人如轻云出岫,道不尽的风流。
他并未上前,只是倚着屏风,一副慵懒模样:“下官先前误入小姐园中,唐突了佳人。还请小姐责罚。”
说着,他把玩着手中攀折的碧桃花,似是有意提醒。
柳如眉淡淡一笑,手抚琴弦道:“久闻沈大人才学兼备,天下仰之。敢请大人下场作诗,一会儿若作不出来,我可有的罚呢。”
沈不负微微一哂:“小姐还是换一个题目罢。以沈某之才,便是作上十首,又有何难?”
柳如眉从琴凳上站了起来,日光流转过她的锦裙,比满园盛放的春花还要绚烂。
细小的血珠子从那道浅白的伤口中溢出,她不欲与沈不负独处,正要呼唤婢女,沈不负已先一步走了上来,捧住她的柔荑,轻轻呵着气。
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时轻轻颤动着,若蝴蝶振翅。其下的瞳眸总是深不见底,盛上一点柔情,便仿佛能将人溺毙。
他的嗓音里隐含着揶揄的笑意:“沈某貌寝,以致小姐每次一见之下便要遁走,真是罪该万死。”
他用洁白的巾帕裹住了流血的手指,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万分珍贵的宝物。
柳如眉却毫不留情地抽回了手,克制住发火的欲/望,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沈大人真是健忘,莫非忘了那三日的牢狱之苦么?”
沈不负没有得寸进尺,恭敬地退了两步,双手交叠,施了一礼,可吐出的话却和恭谨的外表毫不相干:“下官自见了柳小姐,何曾有过一日忘怀?柳小姐天人之姿,言谈隽永,所可忆者,远甚那三日的皮肉之灾。”
语调含嘲带讽,明明是情意绵绵的话,被他慢条斯理地说出来,就显得真假参半了。
柳如眉喝道:“荒唐!”
竟是一眼也未留给他,便在小愫的搀扶下走过虹桥,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第一道试题是作赋,要求有关性命玄理。第二道则是策问,所问皆是边疆大计。庭中燃着一方兽脚香炉,上插三根线香,答题时间以三炷香为限,若是腹无捷才之人,临时拼凑不来字句,未能完稿,也要算输。
陶介山端坐亭中一把太师椅上,神情消疏闲散,静静听着刷刷的落笔声,仿佛春蚕食叶。
每场终结,他都要命一个侍女先将策赋送到屏风后,交由柳如眉审阅。在场的士子们只听到轻轻的吟诵声,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缭绕鼻间。待想到屏风后的便是柳尚书家的独女,闻得色如冰玉,才高八斗,都心生仰慕向往之意。
第三场考律诗,也是最考验才情的一关。一个总角双髻、青衣布裤的婢女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手中捏着薄薄一卷纸条。
众人一呆,如此郑重的场合,竟是由一名女子出题,可见陶介山对甥女的娇宠。
那婢女年纪不过十四五,生得眉清目秀,举止落落大方,一看即为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
她的声音琅琅,清脆悦耳:“众士子听者,今以《十洲记》中‘凤喙麟角,能续断弦’八字为藏头,弦字为韵,赋诗一首,词意具佳者胜。”
一语终了,满座变色。
需知这一举不仅限制了开头和韵脚,连诗义也作了限定。这《十洲记》本就是志怪小说家言,十分冷僻,许多人闻所未闻,更别提赋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