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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楚竺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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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竺踏入应图殿门时骆青已垂手候在一旁。
“殿下。”
楚竺步履未停,衣袖间带起细微的风
“这几日闭门谢客,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在参详古方,休得惊扰。”
“那位大人来也这般回吗?”
“……他除外。”
“是。”骆青颔首,把手中的请柬递上前,“百拓神官于九月后设宴宁极宫,以庆四十万岁仙寿,特遣神侍奉上请柬。”
楚竺脱口而出:“不去。”
话音刚落,楚竺倏然驻足,眸色转深,“百拓神官……伊极渊?”
骆青:“正是。”
“此宴不可不赴,预先备好贺礼。”她接过请柬,指尖在云纹上停留一瞬,“暗中查清此帖尚送往何处。”
“是。”
骆青应声退去,两人在长廊分道而行,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深殿尽头。
楚竺推开偏室的门,走进屏风里侧。
“感觉如何?”
坐在床边的女子面无血色,眼里没什么神采,左手缠满了纱布,断指的地方隐隐透着血色。
她见楚竺过来赶忙起身。
楚竺抬手:“不必多礼。”
“谢殿下挂心,伤势已好多了。”她望向床榻面色苍白的孩童,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阿昭……至今仍无醒转的迹象。”
“高烧数日,犹能留住性命已属天幸。”楚竺指尖搭在孩童腕间,眉间稍缓,她取出一枚丹丸,小心喂入孩童唇间,指尖荧光流转,为他渡入神力,“脉象渐趋平稳,想来不日便可转醒。这丹药恰是刚取回的,倒也凑巧。”
她继续道:“你经脉损毁,奇毒缠身,轩云泽又遭屠戮……聆风神官今后有何打算?”
元洛梅忽然单膝跪地,低头诚恳道:“得蒙殿下垂怜,已是再生之德,本不当再作叨扰。奈何如今已山穷水尽,实无路可走。不敢求殿下为我涉险,惟愿殿下护住此子——纵是替他寻一处安稳人家也好。我别无所求,只盼他能平安活下去。”
楚竺手上动作未有片刻停顿,为那孩子拢好被角,起身时裙裾掠过地板,似泛起阵阵涟漪。
她虽不是神界里最年长的神仙,可近百万年的岁数摆在这儿,是任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的“殿下”。这样的场面,她见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不可能收养他。”
元洛梅肩头微微一颤。早听闻这位殿下性情清冷,此番拒绝本在意料之中,这般麻烦,她自是绝不肯沾手的。她与这位殿下素无瓜葛,那日出手相救已让她惊诧不已。
可心头那点渺茫的希望碎开时,仍像冰凌扎进骨髓。
为什么一夜之间她们的命运就天翻地覆。
为什么守不住离湖。
为什么护不住轩云泽。
自己躲不了多久,阿昭也要跟着自己死吗。
楚竺在白玉案前坐下,倒了杯茶,“先与我说说轩云泽的情况吧。”
元洛梅抿了抿唇,起身走出屏风,恭敬又颓丧的站在案前。
“我依稀记得轩云泽能以瞳为镜,摄魂刻忆,对于那日之事可还有印象?”
元洛梅颇有些咬牙切齿:“每寸血肉都记得,刻骨铭心。”
楚竺道:“你经脉如今经不得灵力冲撞,须得好生静养。应图殿的门槛,这些年来还未曾有人敢轻易踏破,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元洛梅明白这只是宽慰她的话,“承蒙殿下关切,自觉已无大碍,术法应当可运转无虞了。”
楚竺眉梢微挑,眸光清冷地落在她面上:“你这身子有没有事难道我这诊脉的郎中反不如你自己明白?”
“殿下。”她喉间似压着万钧沉铁,“轩云阁这场无妄劫,须得教人听见。离湖百姓淌的血……须得让人知道啊!”
“我愧对家族,有负离湖乡亲,更辜负了轩云阁上下。”她语气无漾无波,“这份罪责实在不该再牵连殿下了。”
楚竺垂着眼,不曾抬头,却实实觉着那道目光滚烫地落在身上……终究挡不住那份心软,她指尖轻按眉心,似要捻散心头那缕涩意:“且守分寸。”
“是。”
元洛梅闭目调息,双手徐徐抬起。眼睫颤动之时两缕烟霞似的灵气从瞳中漫出。交融流转间,渐渐凝作一枚温润莹澈的灵珠。
忽然珠光震颤,她蹙眉咬住下唇,身形轻晃——一缕殷红自唇角流出。
“收手罢。”
楚竺面色凝重起来。
元洛梅强咽下喉间血气,不肯撒手。
楚竺广袖忽拂,那颗莹润灵珠应声碎作流萤光点。
“双眼是不打算留了吗?”楚竺语气不善,“‘量力而行’四个字可是需我写给你看?你可知为续接你的经脉耗费我多少气力——你不珍重性命,我且还珍重我的药材。”
元洛梅低垂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泪水和血丝混在一起顺着眼角下淌。
楚竺一拂袖,起身出了门。
元洛梅身子一软,斜斜跌坐在地上。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指缝间泄出几声呜咽,又怕惊扰里间昏睡的孩子,死死抿住唇,把悲声咽成断续的颤音,像浸了霜的丝线
——
之隐回了二十六楼一趟。
在院子里忙碌的神侍惊得手中端板“哐当”落地,那人愣了一瞬,忽然转身朝里院奔去,声音里带着雀跃:“大人——大人回来了!之隐大人回来了!大家——!”。
之隐抬起欲打招呼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笑意凝住,扬起的唇角不知该不该落下。
他无奈摇摇头,举步踏进大门。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大人!”
之隐还没看清来人,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大人!整整三万多年,您终于回来了,属下……真是日夜都盼着。”
“好了,好了。”之隐轻轻拍了拍少年微颤的肩背,声音温和,“这些年辛苦了。”他抬眼望向四周殷切的目光,眉目舒展,“诸位也都辛苦了。”
“大人此次归来可是有要事吩咐?”姜一上前半步,恭敬垂首,“您先前交代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原本定在明日出发。”
“并无要务。”之隐眼含笑意,声音轻缓,“不过是忽然想念院里的草木和旧人,想回来住几日。”
“那真是太好了!”云舟眼睛亮亮的,“兰亭日日都有人清扫,楼阁也是,您亲眼瞧瞧便知,我们半点不曾懈怠。后院那些花草也都仔细照看着,千穗再过几个月就要结果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啊,您还未用晚膳吧?我这就让膳房多备些!”
之隐声音轻柔:“那便有劳你了。”
云舟满脸兴奋,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他转向众人:“大家也一起来喝杯茶吧。”
众人围在桌前,七嘴八舌说起这些年的大小琐事。之隐坐在中间,不时点头,招呼大家用些茶点。
夜风拂过廊下风铃,叮咚声里,满院日光显得格外温软。
戌时将尽,亥时初临。
之隐心尖像被春风新裁过的草芽,茸茸的暖着。兰亭确实如云舟所言,处处保留着从前的模样。他并无睡意,索性披衣往后院走去。
这个时候连池中的鱼儿都静默着。他俯身细看那几尾红鲤与墨鲤,身形似乎比记忆里丰腴了些,定是若嘉那孩子,日日照料得精心。
他走到角落的花圃前,那儿有几株从人间带回的红花——绸缎似的花瓣裹得紧紧的,中间探出金丝般的蕊,油亮的叶子衬着碗大的花朵,在清明的光里红得有些厚重。
初见此花时他心头便浮起一个影子——像极了楚竺。
美得夺目,开得凛冽,艳时不屑争春,谢时不作凄惶。外表温存,内里却铮铮有骨。
……虽然楚竺好像并不怎么温存。
之隐被自己这念头惹得一笑,指尖轻轻蹭了蹭那金蕊:“还怕你受不住神界灵气……倒是我多虑了,原是这般坚韧的美人。”
“这般时辰还未歇息。”他突然道。
姜一从草丛中走出,躬身行礼:“方才理完琐事,正欲回房。”
之隐转身望向他,“两头奔波劳碌,辛苦你了。”
“大人言重。”姜一依然垂首,声音恳切,“若无当年收留之恩,我与表弟早已不知漂泊何处。二十六楼众人皆感念您的恩情,凡有驱使,万死不辞——所以您若有任何打算,请尽管放手去做,我等永远追随。”
果真是个灵透的孩子,不过些许形迹,竟已猜出他的目的。
“姜一啊,若我没记错,你如今该有十七万多岁了罢。”
姜一答:“大人记得分毫不差。”
“竟已长成这般年岁了。”之隐望向庭院里摇曳的灯影,笑意温润,“这些年来,着实辛苦你了。”
之隐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肩:“去歇着罢,我再随意走走。”
姜一在原地愣了片刻,心中似空了一瞬,再抬眼时,那道身影已消失在拐角。
毕竟也劳碌了一整日,兴许是心神尚未从那根绷紧的弦上松脱,这才思绪纷杂,生出些无端的念想来罢。
他晃晃头,敛去满腹无端的思绪,转身回房去了。
——
翌日清晨,之隐醒得比往日早些,许是换了住处尚未习惯。他理好衣袍步入庭院,晨风裹着清冽草木香扑面而来,不由得舒展了身形。院中神侍早已开始洒扫侍弄,见他纷纷停步行礼。
“大人安好。”青舟行礼。
“早安。”之隐道,“昨夜不曾见你,听闻姜一说你在外头办事,一切可还顺遂?”
青舟眉眼舒展:““托您洪福,诸事已妥。只余几桩琐务,尚需请您过目定夺。”
“是吗,那便去看看吧。”
青舟微微躬身,随在之隐身后往楼阁行去。
站在楼阁前,之隐忽然有些恍惚。上次推开这扇门,竟已是十几万年前的事了。
青舟引他至案前,两叠册籍静静并置
“左侧为楼阁藏品录簿,右侧为往来归档册籍。校核尚未竟全,却已见……不少神器古籍,借出之后至今未归。”
之隐眉心微凝:“缺了多少?”
“已知短少的,已有十之二三。”青舟指尖轻点册页,“其最后的下落,皆指向琳琅阁。”
之隐广袖下的手倏然攥紧,又卸力般缓缓松开。他目光落在那些自然泛着岁月淡褐的纸页上,良久只是极轻地吐了口气。
怒气终归无济于事。
“把册子都搬过来吧。”之隐将袖口稍稍挽起,“有劳诸位随我核查一遍,务须理清所失之物。”
“是。”
直至酉时,之隐未沾茶水粒米。青舟几番劝说,最终也只是默默添了新烛。
他指尖翻动纸页的速度未减,眸色沉静。
“大人。”姜一在满案书册前停下脚步,躬身行了礼,声音放得轻缓,“申时早已过了,您该用膳了。”
之隐没有应声。
姜一喉结微动:“您早膳午膳俱未沾唇,若再这般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
“青舟去寻的你?”他仍未抬眼。
“她劝不动您,心中忧急难安,这才遣属下来探问。”姜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楼阁里上下都悬着心呢。”
之隐抬起眼,才发现周遭侍立的神侍
不知何时停了动作,皆垂首静立着。
他唇瓣微微抿紧,又缓缓松开:“是我思虑不周,劳诸位挂心了,今日便到此罢。”
之隐走出楼阁,站在石阶上抬眼望去——天色如浸透的旧棉絮,灰沉厚重,严严实实掩住了天穹原本的颜色。
“大人……?”
“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