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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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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颜之此话一出,那少年从树干后走了出来,满脸认真地介绍自己,“我是宋言。”
纯正的中原腔调。
向颜之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这时候她才看清少年的全貌,粗衣麻布,衣衫褴褛,刚没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脸上沾满了血和泥,右臂衣袖上的布料可能是被利器类的物品划破了,露出半条血肉模糊的胳膊。
他挺拔的身材,手臂上的疤痕,身体上所受的伤,都和面上的天真和眼里的纯粹相矛盾。
但更矛盾的是这多种矛盾出现在这少年身上的浑然天成不加造作。
向颜之拿着匕首的手臂总算垂下来。
宋言打破了平静,把刚才的问题重新复述了一遍,“阿姐,你可以也要我吗?”
向颜之本来还有些警惕沉重的心一下子被这句问话给逗笑了,但她不答反问。
“说吧,你刚才看见多少?”
少年并没有因为向颜之锋利直白毫不客气的问话而改变态度,他老老实实道:“全看见了。”又像是知道向颜之心中的疑问一样,指着他刚才出现的地方,继续道:“我刚才并不在那那个地方,我在远一点的树那边,那里的树丛长得很高,距离又远,他们没注意到我。”
“既然这样,那见者有份,我们一人一半。”向颜之摊了摊手。
哪料宋言却眨巴眨巴了眼睛,“我不要。”
向颜之讶异地挑起眉头,不过讶异归讶异,她果断地接下宋言的话,“行,那我全要了。”
宋言一点东西没要,眼里却有活,很快蹲下身子来帮向颜之刨土,用他那两只尽是刀痕的手,有些伤口还没愈合,渗出血来,有些伤口愈合了,却因为主人毫不爱惜过于粗暴的动作而重新开裂。
向颜之看见宋言吭哧吭哧的后脑勺,抓着他的破衣裳,一把把人揪起来了。
宋言比看上去重一点,向颜之还费了点力气。
宋言一脸不解地转过头瞧向颜之,“怎么了?”
向颜之:“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刨。”
向颜之刚蹲下,就看见宋言又伸手想过来帮忙,她停住手里的动作,头也没抬地重申道:“我自己刨!”
等到被埋在土里的东西终于重见了天日,向颜之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用眼神仔细清点着。
这些东西如果徒手搬的话估计得搬个十趟,不过,向颜之伸手摸了摸,掏出一个被折得平平整整的麻袋,展开来。
这样就只用搬两趟了,向颜之想。
终于把宝贝装满了麻袋,向颜之才感觉到周围安静得出奇,她抬起头,发现刚才还站在不远处的宋言站在了远处,面对着一颗树蹲下。
明明没看见宋言的脸,向颜之却从那颗对着她的后脑勺上感到了难过。
犹豫两秒钟,向颜之把坑重新填上,呼的一下把麻袋扛在肩上,走过去,“喂,你脑袋怎么了?”向颜之在宋言刨土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人不止是四肢上有伤,他散乱着的长发上有明显的已经的干涸血迹。
宋言回头,向颜之呆住。
原来从后背就能读出的难过,是因为伤心已经把人穿透了。
宋言泪流满面。
“你…你哭什么?”向颜之有些手足无措,她活了这么些年,长到这个岁数,并不是没有见过在她面前的男男女女,更何况她背后职业特殊,所见过的世面只多不少。
但她实在没见过宋言这样的,不是有求于她的故作姿态泫然欲泣,也不是情绪爆发的嚎啕大哭。
宋言的眼泪,非常像她小时候从水沟里捡回来,费尽心思养了六个月终于养活了的小狗在被大伯母送给远方亲戚时,湿漉着看她的眼睛里的眼泪。
宋言还蹲着,不过勉强止住了眼泪,他抬起头,恳求道:“阿姐,你可以也要我吗?”
这是宋言第三次提出这个听上去令人匪夷所思的请求了,向颜之无法回避那双眼睛,尽管她从心里肯定他们素昧平生。
向颜之做不到无动于衷。
“行。”
毕竟这大过年的,这小傻子在这林子里冻上一宿,估计明儿要成冰雕了。
这个字的魔力比生石灰还大,宋言揉了揉眼睛,脸上的泪珠中终于消失。
…………
不同于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景象,眼前这件屋子破落旧败,从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过节的痕迹。
不说和京都中心那些大宅子比较,单单只和它紧邻着的一间屋子相比,都算是天差地别,邻着的那间屋子比向颜之这间大两倍,所带的院落宽两宽,紧闭着的院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还有两个红灯笼。
奇怪的是向颜之的小破屋和与她相临的那间屋子中间有一堆横亘着的,碎掉的砖头瓦片。就好像这两件屋子本来是一家的,后面被人为劈成了两处。
向颜之扛着那个大麻袋,装着从坑里抛出来的金银财宝,她把宋言领进院子里,关上门,把门拴放下,麻袋先放在一旁,走到院子那口井前,抬起盖在井口上的木板,伸手甩了甩系在桶上的渔网绳子,拉起来一桶水。
她朝宋言道:“过来洗。”
宋言听话地走过来动作,向颜之则带着刚才抗回来的麻袋进了屋。
屋内的空间不大,几张桌椅是全部的家具,算是中厅,厅室的后面是寝室,右侧是灶房。向颜之进了卧室,没有灯,昏暗沉寂,唯一的光源是透着窗子照进来的月色。
她蹲下从床下摸到最左侧的箱子,拉出来,用钥匙打开上面的锁,掀起木箱子的盖,里面是许多沓银票和整锭整锭的金子,最显眼的是一个上了锁的,精致的首饰盒。
向颜之随手把带回来的东西放进去,拿起那个首饰盒,没打开,只是看了会儿,又摸了摸,才把东西放回去,重新上锁。
她走出房间,看见宋言还在院子里站着,又下雪了,淋了宋言满身。
向颜之叹了口气,把人叫进屋子里,拿了身衣裳让他换。
宋言圆着眼睛把衣服接过来,还不忘说“谢谢姐姐。”
向颜之点了点头,家里没有煮姜汤的的材料,因为向颜之从来不喝那玩意儿。她在宋言换衣裳的间隙煮了茶。
室内的灯光昏暗,向颜之百无聊赖,拿起一个茶杯把玩,摩挲着上面繁复精巧的花纹,这套茶具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刚收到那一阵,向颜之每日都用,懒得煮茶也用它来喝水,不过今早打碎了一个。
它还是来自昌南的一个商人送的,那商人原经营着几家瓷厂,可南方战乱,一夜之间万贯家财全化为乌有,一家逃难北上,通过关系网找到向颜之,让她帮忙,一家五口人,向颜之再能帮也顶多帮他们造两本户籍证,剩下那三个………
突然传来响声,向颜之的眼神重新聚焦,透过氤氲的雾气,看见了换好衣服走出来的宋言,而茶水不知何时已经煮沸,茶壶盖一下一下被蒸汽顶起的声音也终于得以让向颜之听见,绿色的茶水已经在往外渗溢。
向颜之反应过来,灭了火,倒了杯茶水放在一旁,然后再拿起一个茶杯,茶壶先倒了半杯茶,又往茶杯里掺了一半的凉水,递给宋言,“拿着暖手。”
宋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向颜之碰到了对方的手指,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凉,甚至把她都烫一下。
年轻就是好啊,向颜之暗自嘀咕。宋言原先受伤和粘了泥的地方已经全被洗干净,露出完整的脸容,他的眼窝深邃,双眼皮明显,鼻梁高直,但依旧保持着中原人较柔和的线条,特别是那双有着江南特色的眼眸。
刚才向颜之的怀疑隐隐得到证实,她视线向下走,端详了一下少年的装扮,这衣服是用来给一些人乔装打扮以不引人注目用的,实在难看得紧,但好在何言长着一张好脸。
向颜之走到炕上的软垫旁爬上去盘腿坐下,曲起手指敲了敲木制的桌子,示意宋言,“过来坐,我问你几个问题。”
宋言于是走过去,坐在向颜之的对面,双手还捧着那个茶杯。
因坐姿动作,向颜之的袖口往上缩,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她伸出右手,把那个大得几乎完全不适合她而跑到手臂上的玉镯捞回手腕,不紧不慢道:“我问的问题,你不愿意回答的,直说,我不会强迫你,问问题就只是问问题,但是,我不想听假话,明白吗?”
宋言点点头,双手捧着向颜之让他拿着暖手的茶水,做到向颜之的对面。
向颜之:“你今年几岁。”
宋言沉思了一下:“我记得我现在是,九岁。”
向颜之腹诽你往那一站有竹竿高,你九岁,那我岂不是还在娘胎里,“所以你是只记得九岁之前发生的事对吗?”
宋言点点头。
向颜之:“你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宋言眼神清澈地吐出了一句不知道。
向颜之:“你是中原人?”
宋言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不是。”
应该不是是什么鬼意思?向颜之语滞,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会说蛮语吗?”
宋言这下态度倒是明确了,说会。
向颜之的眼睛都亮起来,其实得到这个答案后,其他的东西就不重要了,她管宋言是谁,来自哪?不过向颜之还是形式性的继续问道:“你和余淑纨是什么关系?”
宋言疑惑地扬了扬眉毛:“余淑纨是谁?”
向颜之睨他一眼:“你不是说你是她不要的?”
宋言嘴巴一咧,笑了,“因为我想让阿姐带我回家,才撒谎的。”说完又好似怕向颜之生气,闭上了嘴,把头低下来看杯中的茶水。
向颜之其实早有所料,既然年龄不知道,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和余淑纨更是没什么关系,那简直是天祝她也,前几天她还在为对付那些狡猾的蛮夷商人而伤脑筋。
向颜之的手还放在她的玉镯上摆弄着,若有所思道:“所以你除了你的名字以外,就没有知道的事了对吗?”
向颜之本来已经料定了答案,却没想到宋言摇了摇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