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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下跪 苏回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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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回锦把银行通知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通知单的纸张很薄,折了两折就起了毛边,像祖母绣架上那些用得太久的素绢。她在工作台前坐了一整夜,没有绣花,只是坐着。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移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最后被晨光替掉。
天一亮她就出门了。
她把三把钥匙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铜钥匙贴着胸口,凉的,硌人的,每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像有个人在拿手指点她的心口。巷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影子斜铺在青石板上,被她的布鞋踩过去,一步一道影子。
银行在长宁老城区和新城交界的地方,是一栋贴白瓷砖的三层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嘴里叼着石球,球面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擦了。苏回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六月像是两个季节。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印着“个人信贷·087号”,前面还有十一个人在等。苏回锦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坐下,椅子是蓝色的,扶手上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等了三小时,还没轮到我。字迹潦草,带着不耐烦的力气。
她等了两个小时。
叫到087号的时候,大厅里的钟刚好走到十点半。苏回锦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到三号窗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工牌上写着“客户经理·周成”。
“办什么?”
苏回锦把银行通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抚平折痕,从玻璃下面的凹槽里推进去。周成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苏氏绣庄?”
“是。”
“这笔贷款是去年三月份放的,期限一年。”周成把通知单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现在已经逾期六十多天了。你今天来是还本金还是还利息?”
苏回锦沉默了两秒。“我想申请延期。”
周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看,只是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像翻一页不需要细看的账本。他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他到底在看什么。
“苏女士,这笔贷款的担保人是苏蕙兰。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祖母。她上个月过世了。”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周成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交叉着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对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拱桥。他看着苏回锦,这一次是真的在看了。
“那就是说,担保人已经不在世了。”
“是。”
“那这笔贷款的担保就失效了。”周成把通知单从凹槽里推回来,“按照规定,担保失效的情况下,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贷款人的还款能力,或者要求提供新的担保。苏女士,你现在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吗?”
苏回锦没有接通知单。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腹上那层薄茧贴着裤子的布料,粗粝的,暖的。“绣庄目前没有稳定的收入。但我可以还。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年。”
周成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苏回锦能看清他镜片上那一层薄薄的指纹。他重新交叉起手指,拱桥又搭起来了。
“苏女士,我跟你说实话。你们这笔贷款的额度不大,十二万,对银行来说不是什么事。但规定就是规定。担保失效,还款来源不明,这种情况下我没办法给你批延期。如果你现在能还上一部分,比如先把利息结清,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看能不能把本金展期三个月。”
苏回锦的喉咙动了一下。
“利息是多少?”
周成看了一眼屏幕。“截止到今天,利息是一万两千四。”
一万两千四。苏回锦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一个面,又翻了一个面。绣庄的账本上最后一笔余额是两千三百块。工作台抽屉里还有祖母留下的一点现金,压在针盒底下,一共八百块。加起来三千一。
“我拿不出来。”
周成把通知单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纸张擦过玻璃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徐阿婆走路。
“那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别的方案。”他说,声音和冷气一样,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人不舒服,“比如把抵押物处置掉。你们绣庄那块地皮位置不错,如果出手的话,还掉贷款还能剩不少。林氏绣坊之前来问过这块地的事,你应该知道。”
苏回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不卖。”
周成没有接话。他把键盘拉到面前,开始打字。屏幕上倒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白花花的一片。打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还有一个办法。你把本金还掉一部分,证明你有还款意愿和还款能力。哪怕只还一两万,我这边也有理由帮你走延期流程。”
“我说了,我拿不出来。”
“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周成把通知单彻底推到她面前,纸张抵住了玻璃凹槽的边缘,“苏女士,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你们手艺人讲究一针一线,我们也讲究一笔一账。你拿不出钱,我拿不出政策。”
苏回锦低下头,看着那张通知单。祖母的名字还在上面——担保人,苏蕙兰。三个字印在银行的宋体字里,工工整整,没有回锋,没有祖母写自己名字时那个微微上挑的“兰”字最后一笔。
她把通知单拿起来,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从塑料椅上滑下去,膝盖落在银行大厅的瓷砖地面上。
瓷砖很凉,冷气从地缝里往上渗,隔着裤子的布料钻进膝盖骨里。苏回锦跪得很直,脊梁骨挺着,像徐阿婆教她的那样——绣花不是用手绣的,是用脊梁骨绣的。你坐不正,针就歪。她跪在银行的瓷砖地上,膝盖下没有老青砖,没有嵌在砖缝里的碎线头,只有一片冰凉的白瓷砖,干净得能照见她的脸。
“苏女士,你这是干什么?”周成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过来,变了调。
苏回锦没有抬头。
“我祖母叫苏蕙兰。她是苏氏绣庄的第十二代传人,在这座城里绣了六十二年。她的手艺,长宁没有人比得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针扎进绸面的那一下,“她走了,绣庄还在。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苏家的人借钱,从来没有不还过。我只需要时间。”
大厅里安静下来。叫号器还在响,087号请到三号窗口,一遍一遍地重复。但没有人走过来。旁边窗口的人停下正在签字的笔,保安把手从腰带上放下来,一个抱着文件袋的女人站在饮水机旁边,杯子里的水溢出来了都没发觉。
周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敲下去。
“两个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去跟上面申请,把本金展期两个月。利息可以先挂账。但两个月之内,你必须还上第一笔本金。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苏回锦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块瓷砖格子的痕迹,白的,方的,像两块补丁。她把裙摆往下拉了拉,盖住膝盖。然后她对着玻璃后面的周成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银行大厅。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冷气被切断在里面。六月的太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裹住她的全身,膝盖上的凉意一点一点被晒化。苏回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白瓷砖的银行,走过新城区的水泥路,走过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的那座石桥。
走到桥下的时候,她蹲了下去。
桥洞底下很暗,有一股河水的腥味和青苔的潮气。苏回锦蹲在桥墩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脊背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一路抖到腰。但她没有发出声音。祖母教过她,手艺人不在人前掉泪。眼泪要咽回去,咽不回去就流在心里。她蹲在桥洞底下,膝盖上还印着银行的瓷砖格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一针一针扎下去的针眼。
哭完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手背上的皮肤被眼泪腌得发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那个米粒大的水泡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苏氏针谱》的蓝布包,翻开,里面夹着九封信的名单,夹着祖母写的那半页遗书,夹着那张银行的贷款通知单。她把通知单抽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两个月。然后放回去,重新用蓝布包好,贴着心口放好。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苏回锦走出桥洞,六月的太阳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抬起头,看见桥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翻动着,正面是绿的,背面是银白的,风一吹就翻来覆去地亮。
她走进巷子的时候,徐阿婆正站在绣庄门口。七十二岁的老绣娘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斗,看见苏回锦,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下。苏回锦的裙摆上还留着两块瓷砖格子的印子,灰白色的,怎么拍都拍不掉。
徐阿婆什么也没问。她转过身,走进绣庄,沙沙的脚步声穿过一楼,穿过工作台,在绣架前停下来。
“绿豆汤在桌上。放了冰糖。”
苏回锦走进绣庄。工作台上放着一碗绿豆汤,绿豆没有开花,每一颗都是完整的,汤色清亮,碗底沉着碎冰。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沙沙的。然后她走到绣架前,拿起祖母留下的那根针。
《百鸟朝凤》上,凤头已经完整了。凤冠挺立,凤眼半阖,凤嘴衔着牡丹。下一针该绣凤颈了。凤颈的羽毛是层层叠叠的,要用“水路”针法,每一针都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