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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房令 苏回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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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回锦在绣架前坐了三天。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她没有离开过那把酸枝木的绣凳。徐阿婆每天来送两顿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苏回锦听见脚步声远了才去端,端进来坐在绣架旁边吃,眼睛始终盯着绸面上那只凤头。
祖母留下的这根针比普通的绣花针略长半分,针鼻处有一道极细的磨痕,是几十年的丝线来回拉扯磨出来的。苏回锦握着它,觉得掌心那圈被钥匙硌出的红印子开始发烫。第三天傍晚,她绣完了凤冠上的最后一笔金线。凤头终于完整了——凤嘴衔着牡丹,凤冠挺立,凤眼半阖。祖母绣的凤眼是阖着的,苏回锦没有动。阖着有阖着的意思。
她放下针,把双手摊在膝盖上。指腹被针顶得发红,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鼓起一个米粒大的水泡,亮晶晶的,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楼下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徐阿婆的脚步。徐阿婆走路是鞋底擦着地面走,沙沙的,像毛笔扫过宣纸。这个脚步是皮鞋后跟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需要征求任何人同意的节奏。苏回锦听出来了。林知意。
她把针插回绸面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三天没怎么动,关节像生了锈的合页。她扶着绣架等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才走下楼梯。老木板台阶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响,但这一次苏回锦没有觉得它在叹气。她只是听着。
林知意站在一楼正中央。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比上次更厚的文件。身后还是那两个人,一个提公文包,一个举手机。举手机的那个这次没有回消息,手机屏幕暗着,垂在腿侧,像一件用不着的道具。
“苏小姐。”林知意微微点头。
苏回锦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在工作台后面站定。她和林知意之间隔着一张积灰的台面、一本翻开的账本、和一幅落了灰的《牡丹引凤》。夕阳从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细的,亮的,像绣架上的丝线。
林知意把文件放在台面上。
“这是我上次提到的收购协议。苏氏绣庄的地皮加上地上建筑,林氏愿意出这个数。”她翻开文件第一页,指尖点在一个数字上。苏回锦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足够在长宁买下一套三居室的价格。林知意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又翻到第二页。“或者,你可以选择第二种方案。林氏和苏氏合资,苏氏以地皮和品牌入股,占三成。经营权归林氏,你保留首席绣娘的职位。”
她把两份方案并排摆在苏回锦面前,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回锦的头顶,扫了一圈一楼墙上那些落了灰的绣品。《牡丹引凤》《百子图》《百福图》《百寿图》,一幅一幅,在夕阳里变成深深浅浅的影子。
“苏小姐,我上次说过,情怀在商业面前不值一提。”林知意收回目光,看着苏回锦的眼睛,“今天我想再补一句——时间也是。你不卖,时间会替你卖。”
苏回锦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身后的两个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夕阳从门板缝隙里移走了两根光带的距离。
“林小姐。”苏回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针扎进绸面的那一下,“你穿过手工刺绣的衣服吗?”
林知意微微挑眉。
“我祖母绣过一件嫁衣。”苏回锦绕过工作台,走到墙边,从那排落灰的绣品里取下一幅盖着素布的绣绷。她掀开素布,底下是一件未完成的嫁衣,大红的绸面上绣着半幅《鸳鸯戏水》。鸳鸯只绣了一只,另一只刚起了针稿,水纹绣了一半就停了。“这件嫁衣是二十年前一个人定的。定金付了一半,绣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退订了。说是不嫁了。我祖母没有拆掉,也没有卖掉。她就把它挂在这里,一挂二十年。”
苏回锦把素布重新盖上。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知意没有回答。
“因为刺绣不是布。”苏回锦转过身,看着林知意的眼睛,“布是织出来的,一模一样的经纬,一模一样的纹路,要多少有多少。刺绣是一针一针扎出来的。每一针的位置、深浅、松紧,都只有一次。退一针就断了,断了就接不上。这件嫁衣上的那只鸳鸯,是二十年前那个人决定嫁人的那一天绣的。那天她一定很高兴,所以我祖母绣的每一针都是轻的。后来她不嫁了,我祖母就不再绣了。不是绣不下去,是不该由她来绣了。”
绣庄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台面上那两份方案。夕阳从她的肩头滑过去,落在文件封面上烫银的林氏绣坊标志上。然后她把文件合上了。
“苏小姐,”她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像裁缝下剪刀的那一下,“你说得对。刺绣不是布。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你这间绣庄里挂着的每一幅绣品,除了你,还有谁看得见?”
她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绣庄里格外清晰。
“三个月。”林知意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三个月后,你会主动来找我的。不是因为你放弃了情怀,是因为你发现情怀养不活人。”
她跨过门槛,走进长宁的暮色里。身后两个人跟上去,公文包的影子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门没关,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工作台上的账本吹翻了一页。苏回锦走过去关门,手碰到门板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见徐阿婆站在巷子对面的老槐树下。
七十二岁的老绣娘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斗,背靠着槐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根。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从林知意进门的时候就站在那里了。徐阿婆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一条巷子看了苏回锦一眼。那条巷子很窄,窄得两个人伸手就能够到对方,但徐阿婆没有伸手,苏回锦也没有。
徐阿婆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然后转身走了。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深处。苏回锦关上门,门闩横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回到工作台前,把被风吹翻的账本翻回来。三月十二,收订金二百,余款未结。她看着祖母写的那个拖得太长的“结”字,然后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空白页。她从工具台的抽屉里找出一支笔,在空白页的第一行写了一行字——四月十九,林氏来访,未允。
笔迹和祖母的完全不一样。祖母的字是老式的楷书,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习惯带一点回锋。苏回锦的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没有回锋,因为圆珠笔不需要回锋。
她把笔放下,抬头看向二楼。月光还没有升起来,但绣架上的《百鸟朝凤》好像在发光。那只完整的凤头昂着,金线绣的凤冠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是整座绣庄里最后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