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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还有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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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有明天
沫泱
我是奈,一年前,我在这里开了一家咖啡馆,不大的店面,装修的主色调是红色和紫色,在窗帘的边缘有大而繁复的花。这不是一条繁华的街,甚至有些阴晦,而我的咖啡店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愈显偏僻,但是每个桌子上都会有阳光的影子,斑斑驳驳,跳跃着,静止着。这样的景象让我莫名的温暖。生意还算不错,因为这里有纯正的cappuccino, moka,和expresso。而且每个周末我都会供应自己亲手磨制的咖啡,我有一个非洲朋友,每年他都会送我很多品质优良的咖啡豆,我在搭配上稍作调整,使它更加适合这个北方城市的口味。我给它取名“鸩。”人们都说这个名字与它爽滑的口感大相径庭,我听了只是笑着摇摇头,因为我曾见证过的一段爱情就像是鸩酒一样让人震撼。
我每天在阳光熠耀的午后,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们,面容清秀的,眉目粗狂的,听着自己像是钟鸣一样的心跳声,慢慢的,慢慢的,让自己绽放最为灿烂的笑容。
“如果还有明天。”
是这间咖啡店的名字。
一年前。
1.肖诺在靠窗的位置上毫不吝啬的朝我微笑,左耳上的耳钉险些晃了我的眼。他穿着那件让我分外眼熟的黄色史努比图案的T恤和已经洗得泛白的EVISU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更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
是在新世纪买的吧!另一件在谁身上穿着呢?我在他对面坐下,指了指他身上的T恤。怪不得会眼熟,前几天路过新世纪,看到这一套情侣 T恤,据说是独一无二的限量版。
扯,另一件在我家呢!肖诺有些不自然地搅着手里的咖啡,本来就苍白的有些病态的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连毛孔都可以轻易地看清。
奈,我们在一起吧。他紧紧抿着嘴唇,狭长的眼睛像是蓄积了来自冰原上的积雪,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亮,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虽然说着如此美好的字眼,但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他炽热的温度。我常常观望肖诺的眼睛,却总是挫败的一无所得,它们总是流光溢彩地闪烁着,却又像蒙了一层面具一样高深莫测。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只是像表面一样快乐,不羁,简单。因为这样,我就可以选择义无反顾的相信他,相信他吹弹可破的谎言,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奢侈的跟着他一起浪迹天涯。
对不起,诺,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有未婚夫了,他叫Domsay。
肖诺在听到Domsay的名字时像是触电一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良久,他缓缓地问我,奈,你爱他吗?
我看着他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柔软的像是新生的水草,突然想要就这样一直安静的坐下去,好让我可以用温热的指尖一根一根的把它们数过一遍。
肖诺抚上我的眼角,我本能的后退却被箍紧。为什么不说话?他离我只有咫尺,我却看见他眼里的我模糊地只有轮廓。
肖诺,你今天不正常。我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哎,像你这样恬淡的女人总是会有致命的诱惑吧。他无所谓的耸耸肩,又开始痞痞的笑,若无其事的跟我讲一些他身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离奇有趣的事情,但是阳光却转换了角度,只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暗影。
肖诺是个画家,今年二十四岁。五个月前,就在我和Domsay刚刚订婚的第二天,他在MSN上对我说,你好,我叫肖诺。Domsay是个大忙人,他永远不苟言笑的应对着那些繁杂的公事,连和我一起吃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他总是亲吻着我的额角,说,亲爱的,你要理解我。眼睛里是不掺一丝杂质的温柔。我微笑着抚平他的领带,说,快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和肖诺的联络开始频繁起来,每天深夜当我停止敲击键盘,端着咖啡漫无目的的在网上闲逛的时候,角落里肖诺的头像便滴滴滴的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突兀的叫人难以忽视。内容往往是一幅还未上色的画,他说希望我可以成为他的第一个观众。他的画有一种支离破碎的美,充满浓重的欲望和绝望的纯真。他开始给我频繁的打电话,声音清脆的像是冬日赏心悦目的阳光,他略带孩子气的和我讲他身边的人和事,语调轻快的让我以为他很快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三个月前,肖诺来到我所在的T市,而之前他一直住在南方沿海的H镇,那是个我过于熟悉的地方,因为那是Domsay的家乡。那里有潮湿的青绿色的街道,有在黄昏中色彩迷人的细细短短的美丽的桥。Domsay那里有很多装有这样美好景物的照片,它们被放在一个深红色的天鹅绒封面的相册里,摆在Domsay的床头。
肖诺说他厌倦了那里的阴暗,他要在新的城市里寻找新的归宿。
2.
我早就想到Domsay和肖诺或许会是认识的,毕竟H镇只有那么大,但是却没想到他们之间会有如此渊源。
在我的新书庆功会上,Domsay见到了肖诺,而之前,我从未向他提起过这个人的存在。Domsay那天穿了和他十分相称的黑色商务西装,原本就硬朗的线条更加英气逼人,他搂着我游刃有余的和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社会名流应酬。肖诺那天也穿的正式了许多,消瘦的肩胛骨在白色西服的包裹下更加明显,肖诺笑着向Domsay伸出了手,他的手和脸色一样是羸弱的白,骨节分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Domsay呆呆地看着肖诺,表情像是隐忍的痛苦,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微微的惊喜。良久,才僵硬地回握住了肖诺的手,说,好久不见,肖诺。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 Domsay!肖诺的笑意更加深厚了,双眼璀璨的像是碎掉的钻石。
那天晚上肖诺提早离开了,走的时候他对我们说,祝你们幸福。那个时候,他死死地盯着Domsay,表情纯净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Domsay喝了很多酒,他抱着我一言不发的翻看那本相册,很长一段时间后,他说,奈,我们结婚吧,越快越好。我没有回答,脑子里满是肖诺深不见底的笑容。
你知道的,我只能再活一年。我抬头看着Domsay紧皱的眉头。
我会给你找到合适的心脏。他轻轻吻我的头发,微微的叹气。
Domsay说肖诺是他的邻居,从小到大玩在一起。虽然的他的一带而过和我的敏感都告诉我不仅仅是那么简单。但我对Domsay从来都选择毫无条件的相信,因为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而肖诺是我会在深夜里反反复复想起的男人。他们的隐瞒我不想了解,因为那些过往只会让我们的关系更加不可救药的变得复杂。
当肖诺依旧穿着那件显眼的黄色史努比T恤站在窗外朝着我挥手的时候,我已经一个星期都没见过他了。他左耳上的钻石耳钉换成了祖母绿宝石,有一种妖娆的美。
他说,奈,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虚弱的朝他笑了笑,感觉棉布衬衣下都是空荡荡的风。我一直没有告诉肖诺我有心脏病。他爱怜的在我颧骨清癯的脸上游走,眼里清清楚楚的关怀让我心悸。
你并不爱Domsay,所以,奈,跟我走吧。
那你爱我吗?我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丝溺水前的希望。肖诺开始闪躲的避开我的眼睛。我慢慢的放开手,自嘲似地笑了笑,说,诺,我需要Domsay,所以我不能离开他,而且Domsay说你们曾经是邻居,你应该祝福我们。
肖诺一瞬间僵直了身体,是Domsay亲口说我们是邻居只是邻居?我诧异地看着肖诺有些失态的激动,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突起,他说,抱歉,奈。便脸色苍白的离开了。我坐在椅子上难以置信的反复摩擦脑中生出的念头,拼命告诉自己,我只是敏感,并不是像我心里所想象的那样。
自从那次没有结尾的会面之后,肖诺便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我每天守在电脑旁,电话连洗澡都不离开身边,可是还是没有他的消息。Domsay动员了更多的人去寻找合适的心脏,并开始筹办我们的婚礼。他一点一点的按摩着我愈发嶙峋的脊骨,亲吻我空洞的没有一丝水分的双眼。
我问他,Domsay,你爱我吗?
他宠溺的摸摸我的头,把我拥抱在怀里,很久才说,我爱你,奈。
Domsay是聪明的,因为那个时候,他没有像肖诺一样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3.
我终于在一个月后接到了肖诺的电话。他气若游丝的说想要见我一面。当我看到他惨白得像纸张一样的脸上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的时候,我趴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他轻轻的摸我的头发,说,我的脑子里有两年前车祸留下的淤血,压迫到了神经,时日可能不多了。我拼命的摇头,恍然的盯着他的脸。
你听我说,奈。他拉着我的手。你是一个好女孩,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要先遇到你,然后爱上你,但是这辈子恐怕是不行了,我的心里藏了一个人,他把它占得满满当当的,但是我们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办法在一起。
他还说,奈,我知道你的病,我问过医生,我的心脏可以给你配型,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不,你别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我在肖诺的身侧泣不成声。在一片白色的病房里只能听到他吃力的呼吸声和我的啜泣声。我没有办法相信这样才华四溢,这样惹人心疼的肖诺转眼之间就会随时离我而去。
肖诺看着窗外,一下一下地捋着我的头发,他的双眼没有了夺目的光彩,却给我一种真实感,那样沉静的表情像是在苦苦地思念一个人。
他打开iPOD,深沉细腻的声音流淌开来,“如果还有明天,你想怎么装扮你的脸,如果没有明天,要怎么说再见……”我多想和他说再见啊。肖诺喃喃地说。
就像我没有办法掩饰对肖诺的感情却还是无法说爱他一样,肖诺的感情也苛刻的无法容忍瑕疵,我不知道那个人有着怎样的眉目,不知道他们为何而分开,我唯一了解的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内心的不安以及恐惧,会让人反反复复的想起变成回忆的真情,然后劝自己放弃,肖诺爱着那个人,爱到忽视了自己。
临走的时候,肖诺嘱咐我千万不告诉Domsay,虽然疑虑,但是也没有多问。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都会来看肖诺,并用心的为他煲各种各样的汤。但是他的状况还是一天天的恶化下去,消瘦的不成人形,我躲在病房外面流泪,却挫败的无计可施。
直到那一天我的敏感像之前那样屡试不鲜的再一次变为现实赤裸裸的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才明白当时肖诺为什么要来到我的身边,才明白肖诺的爱情是如此的绝望。在为Domsay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时,我在衣柜最为隐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来竟然是那件和肖诺成套的史努比T恤,再下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明信片。照片上是满眼青绿色的H镇,两个少年在一座乳白色的短桥上紧紧拥抱,细细密密的雨水像绸幕一样淋湿了少年单薄的衣衫,他们的头发像是繁茂的海藻紧紧地贴在对方的耳髯间,这样的画面美好的让人心疼。我双手颤抖着打开那张明信片,果然是肖诺清秀的字体,他说:Domsay,那些你认为已经过去的曾经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爱你,这就是唯一的真理。
一直在脑海里盘旋的模糊念头如今清晰的呈现在我的眼前,这两个在我生命中占据全部的男子,他们曾经在四下无人的站台上安静的拥抱,他们曾经在彼此都熟悉的黄昏里手牵着手走过一座又一座美丽小巧的桥,他们曾经不离不弃的陪伴在彼此身边,占据整个生命的五分之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他们之间的纠葛不是我所能参与的,因为他们之间的牵绊,是无关性别,无关承诺的纯粹的爱。
4.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Domsay回来,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晰的感知自己的心跳,那种寂寥的空旷感让我无法抑制的把双手交叠在胸前。已经入夜了,微波炉里的骨头汤在咕嘟嘟作响。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膜拜爱情的女人。而如今,面对我最爱的人和我的未婚夫之间惊世骇俗的爱情,我又该何去何从。
Domsay回来的时候我像个妻子一样为他脱下西服,摆好拖鞋。我明白,这些事情从今以后我将再没有机会去重复第二遍。他疲惫不堪的倚在沙发上,我第一次主动的去亲吻他深邃的眼角,他的背脊像天一般的宽广,无条件的为我遮风挡雨,我最后一次拥抱他。
然后对他说:Domsay,肖诺在第一人民医院,他的脑中有两年前车祸留下的淤血,压迫到了神经,有生命危险。Domsay倏地睁开眼,双手青筋暴起的抓住我的肩膀,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嘴唇颤抖的说不出一句话。我握紧他的手,说:快去吧,别忘了穿上那件情侣T恤,肖诺会喜欢的。
Domsay这才平静下来,有些愧疚的看着我说,奈,对不起。说完便抓起那件T恤冲了出去。
我想要告诉他把微波炉里的汤捎过去,却只看到像云雾一般匆忙的汽车尾气。
当我抱着保温瓶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看见Domsay抱着肖诺坐在病床边,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用力,Domsay的眼眶红得像是侵染了鲜血,他们身上的情侣T恤像同根而生的连理枝一样交叠在一起。
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肖诺虚弱的开口。
傻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Domsay将下巴抵在肖诺的头上,闷闷的开口。
我送你T恤的时候问过你的。如果我像奈一样生病了的话,你会不会留在我身边,可你却认为我在无理取闹。肖诺脆弱的像一个易碎的玻璃杯,装满了曾经被他伤害的种种。
别说了,诺,都是我不对,从今天起,我发誓,我一定会守护你,寸步不离。我要听从我的心。你知道吗?诺,这几年你不在身边的每一天我都难过的像要死去一样。Domsay极力隐忍自己的颤抖,收紧手臂。
肖诺安静的倚在Domsay的怀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我想他一定是用最真实的弧度在笑着的吧,因为他视之全部的人同样也深爱着他。
他们纠缠的身影在阳光下美的像一幅画。
我不忍心去打扰他们,默默的把保温瓶放在地上,转身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收拾了行李,定了前往荷兰的飞机票,我想要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完成自己环游世界的梦想。而他们的爱情我只想成全。
围墙上的爬山虎像是翠绿的屏障,毕竟绚烂的六月已经来临了。
5.
在入冬的时候我终于因为心脏衰竭而住进了医院,是在气候温和的温哥华。我每天望着窗外巍峨的落基山脉,心情平静的无以复加,我一遍又一遍的听那首让人流离不堪的“如果还有明天。”“如果还有明天,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如果没有明天,要怎么说再见……”
我从不后悔,我曾经爱过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我曾经依赖过一个目光温柔的男子。如果还有明天,我想要偷偷的看看他们,看他们在阳光下幸福的十指相扣,地老天荒。
Domsay在一个飘雪的日子里找到了我,我看到他憔悴的面容,心脏咯噔一下。我惶恐的看着他,没有办法开口问及肖诺的情况,我害怕听到让我万劫不复的答案。肖诺的手术失败了。Domsay轻轻的说,双眼空洞的没有焦距。我心疼地抱住他,自己却抑制不住的掉眼泪。奈,你跟我回去做手术吧,诺的心脏他留给了你,要你活着,这是他的愿望。Domsay紧紧地抓住我的衣服,我感觉冰凉一片。
我跟着Domsay回到了T市,手术很成功,我感受着肖诺的心脏在我的胸腔里富有规律地跳动着,那样的感觉像是他就站在我的眼前浅浅微笑。肖诺是神的孩子,现在,神要他回到他身边,却留下了他的爱和他的心。
我没有和Domsay再在一起,因为他为肖诺保存的爱需要完整的不容瑕疵。
出院以后我在街角处开了一间咖啡店,名字叫做“如果还有明天。”
每年清明节,我和Domsay总是在肖诺的墓前遇见,我们像是老朋友一样问候,笑着对肖诺说话。
我问Domsay,你过的好吗?
他说,我很好,因为肖诺一直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