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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廊定约 顾南风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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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风不动声色,指尖轻捻杯沿,借着侍女俯身添酒、席间众人闲谈喧闹的间隙,寻了个替主母向贵客奉酒的由头,缓缓起身离席。
她敛着眉眼,身姿恭顺,手中稳稳捧着一壶温好的美酒,步履轻盈从容,神色平静无波,全然一副谨遵主母吩咐、乖巧行事的模样。
沿着僻静幽深的回廊缓步前行,刻意避开往来穿梭的仆役小厮,悄无声息地立于廊下阴影之中,垂眸静立,耐心等候着早已盘算好的时机。
廊外灯火摇曳,将前院宴席的喧嚣隔在数步之外,回廊内一片静谧,唯有她沉稳的呼吸声,藏着九年隐忍的孤注一掷。
良久,一道挺拔身影自灯火璀璨的正厅缓步走出,打破了这份静谧。
男子身着华贵深紫织锦袍,腰束鎏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气质矜贵疏离,眉眼间带着英武锐气,正是当朝齐王李恪。
李恪自幼文武双全,骑射功夫冠绝长安,如今执掌禁军,手握部分京畿兵权,深得当今圣上李勤器重,陛下常于朝堂之上赞其“此子类我”。虽太子李继早已册立,朝堂势力分明,却仍有不少朝臣暗中依附,视他为储位之争的强劲人选。
而顾南风心心念念、关乎复仇大计的关键之物,在李恪管辖的禁军内部审讯处——神策狱之中便有。
李恪久居朝堂,见惯了阿谀奉承、曲意巴结之态,此刻正厅内酒酣耳热、人声嘈杂,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他心生烦闷,便寻了个由头出来透气,欲理清纷乱思绪。
眼见周遭四下无人,顾南风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心知等候已久的时机已然到来。
她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步履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慌乱,行至李恪身侧时,手腕微侧,壶中美酒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洒在李恪的衣袍下摆,晕开一小片深色酒痕。
顾南风当即屈膝行礼,垂首认错,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怯懦:“齐王殿下恕罪,臣女顾南风。本是侍女前来前厅奉酒,不料侍女突发恶疾,臣女只得代为前来,失手惊扰殿下,还望殿下海涵。臣女愿带殿下前往偏厅更衣,弥补过失。”
李恪垂眸,目光落在眼前垂首认错、看似惊慌失措的少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方才女子的动作,看似失手失态,实则落点精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偶然,分明是处心积虑、刻意设计接近。
他神色淡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审视:“哦?顾府大小姐,你我素无交集,这般费尽心思接近本王,究竟有何目的?”
顾南风见心思被一眼识破,不再伪装,缓缓直起身。
顷刻间,周身温顺怯懦的气息尽数褪去,眼神骤然变得沉静锐利,眸光清冷坚定,与方才那个惊慌无措的深闺少女,判若两人。
她抬眸直视李恪,毫无惧色,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殿下慧眼如炬,臣女不敢隐瞒。今日主动接近殿下,并非为一己私利,而是想与殿下,做一笔互利共赢的交易。”
“交易?”李恪挑眉,眼底探究更浓,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轻视,“你一个顾宅不得宠的嫡女,有何资本与本王谈交易?”
“此地人多眼杂,所言之事不便外露。请殿下移步偏厅细谈,无论交易是否可成,于殿下而言并无半分损失,何妨一听?”顾南风语气从容,不卑不亢。
李恪凝视着眼前胆识过人的少女,心中好奇渐生,沉吟片刻,终究是迈步,紧随顾南风的身影,朝着不远处的偏厅走去。
偏厅内陈设简洁,灯火敞亮,并无旁人打扰。
二人相对而立,顾南风率先开口,一语直击朝堂要害:“太子虽贵为储君,又有各方士族门阀鼎力支持,但其势力并非铁板一块,内里暗藏嫌隙。”
“小小闺阁女子,竟敢妄议朝堂储君,好大的口气。”李恪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却并未打断。
“自古以来,能以太子之位顺利登基者寥寥无几,就连当今陛下,也未曾位居储位。殿下虽有赫赫战功,却疏于朝堂势力经营,如今朝中大权,大半被国舅张辅机所带领的士族门阀垄断。张辅机身为百官之首,既是先帝旧臣,又有从龙拥立之功,根基深厚,实属殿下前路之行最棘手的阻碍。”
顾南风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一番话精准戳中李恪藏于心底的心事与隐忧。
李恪心中骤然一惊,他从未想过,一个深居闺中的少女,竟能将朝堂局势看得如此通透,所言之事,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
他看向顾南风的眼神瞬间转变,彻底褪去轻视,只剩下凝重与浓烈的好奇:“你既看得如此透彻,可有破解之法?”
“殿下只需另培一股全新势力,让其与之抗衡。”
“谈何容易!如今朝堂之上,官员不是父皇的股肱之臣,便是依附士族的门生故吏,何来新势力可培?”李恪沉声叹道,满是无奈。
“陛下屡次改革科举制度,本意便是打破士族垄断,笼络天下寒门英才。殿下大可借科举之机,扶持寒门学子,士族向来轻视寒门,二者积怨已久,这些寒门子弟一旦得势,必会成为殿下独属的力量,可与士族门阀分庭抗礼。”
“妙!此计堪称绝妙!”李恪眼中精光乍现,难掩兴奋,“既解我齐王府人才匮乏之困,又能与太子一争储位,一举两得!”
兴奋之余,他看着顾南风,满是惋惜:“可惜你是女子,若为男儿身,本王必拜你为首府幕僚,加官晋爵,绝不输你父顾砚珩。”
顾南风不言,从腰间锦囊中取出提前备好的策论,双手恭敬递上:“臣女已为殿下寻得幕僚人选,此乃其所著策论,殿下过目便知。”
李恪接过策论,展卷细读,越读越是惊叹,合上卷册后急切问道:“此文才惊绝,此人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此人是臣女表哥苏晏,出身江陵寒门,才高八斗却屡试不第,此番必会参加本次科举,还望殿下多多照拂。”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所图?”李恪了然问道。
“并非如此。”顾南风抬眸,目光坚定决绝,既不索要金银珠宝,也不奢求权势地位,缓缓道出一个让李恪大为震惊的答案,“表哥之才,无论何处皆可立足,臣女引荐他,只为换莨菪散。”
“莨菪散?”
李恪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满是震惊与疑惑。
这莨菪散,绝非寻常药物,乃是朝廷严控的禁药,是专用于审讯要犯的烈性吐真剂,药性极强,人服下后便会神志涣散,心中秘密尽数吐露。此物向来只由皇室、大理寺、禁军掌控,严禁流入民间,更绝非深闺女子该知晓、该索要之物。
李恪死死盯着顾南风,语气凝重无比:“你可知此药是何等禁物?你一介闺阁女子,要这审讯用的毒药,究竟有何图谋?”
面对李恪的厉声质问,顾南风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慌乱,只是淡淡回道:“臣女自有用处,还请殿下不必多问。”
李恪凝视着眼前心思深沉、神秘莫测的少女,心中快速权衡。一味莨菪散,于他而言并非难事,若能借此换得抗衡太子的计策,稳赚不赔。
片刻权衡后,他沉声应允:“好,本王答应你,三日内,必亲手将莨菪散送至你手中。”
顾南风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屈膝行礼:“多谢殿下。”
商议既定,李恪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酒痕,转身迈步,重新返回灯火喧嚣的正厅宴席,仿佛方才的隐秘交易从未发生。
待李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顾南风才缓缓平复心绪,从偏厅走出。
一直守在回廊远处、暗中护持的侍女锦书,见自家小姐安然出来,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的手臂,跟着顾南风的脚步,缓步返回女眷内堂。
顾南风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锋芒,再度变回那个温顺隐忍的顾府嫡女,只是无人知晓,一场关乎复仇与权谋的棋局,已然在此刻,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