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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雁门血劫 广 ...

  •   广明元年,秋天。

      雁门关外的黄沙,被血泡得发黏,一脚踩下去,鞋底沾着暗红的印子。

      天阴得像块铅板,压得很低,几乎贴在连绵的烽火台上。呜咽的胡笳声混着硝烟,像索命的调子,刮得沙陀骑兵的甲叶哗哗响。每一口呼吸,都是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腥气。狂风卷着断肢、碎旗、折箭,在旷野里乱撞,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暗红,连落日都像快死了。

      李克用猛地勒住马,指节捏得发白,马缰深深勒进掌心,渗出血也没感觉。他头上的铁盔早被血浸透,额前的碎发粘满沙尘和血污,一双眼睛红得像火,死死盯着前面漫山遍野的唐军大阵 —— 招讨使李琢的中军大旗,旁边幽州李可举的黑龙旗、云州赫连铎的狼头旗,三面大旗像三座大山,压得沙陀骑兵连底气都没了。

      唐军甲胄鲜亮,刀枪像林子一样密,弓箭手全都搭箭上弦,冰冷的箭头对准沙陀残兵,摆明了要把这支守边百年的部族,彻底埋在雁门关下。

      “大王!不好了!”

      一个亲兵浑身是血,甲胄裂成碎片,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红肉,跌跌撞撞扑到马前,“扑通” 跪下,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冒血沫:“侧翼被李可举的骑兵冲穿了!右路两千弟兄全没了,粮草营也被烧了!粮草全毁了啊!”

      话音刚落,亲兵身子一软,栽在地上,抽搐两下就断了气,死都睁着眼,满是不甘和恨。

      李克用的心,一下子沉到冰底,浑身血都像冻住了。

      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桑乾草原。曾经炊烟袅袅、牛羊成群、牧歌不断的家乡,现在成了人间地狱:一座座毡帐被大火吞掉,黑烟直冲云霄,妇孺的哭声撕心裂肺,混着唐军的狞笑,焦糊味、血腥味、烧草木的味道搅在一起,呛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那是沙陀世代居住的故土,是他们用血肉守了几代人的家,是贞观归唐后,百年戍边的根。可现在,这片土地,毁在了他们效忠了一百年的大唐手里。

      不过三个月前,朝中权臣嫉妒沙陀的战功,进谗言,诬陷他父亲李国昌 “擅杀刺史、图谋割据”。昏庸的朝廷不问青红皂白,立刻调三路大军围剿,要把沙陀斩草除根。

      可笑,真可笑!

      沙陀从贞观归唐,平过安史之乱,打过吐蕃入侵,镇过塞北蛮夷,塞上每一寸土,都埋着沙陀儿郎的骨头;大唐每一次边关安宁,都浸着沙陀人的血汗。赫赫战功换不来半点信任,忠勇戍边,只落得个功高震主、被天子发兵屠族的下场。

      滔天的恨和悲凉,冲上头顶。他攥紧手里的浑铁槊,槊尖直指唐军大阵,恨不得立刻带人冲上去,同归于尽。

      “鸦儿!快走!”

      一声嘶哑的怒吼炸开,震得李克用耳朵发麻。他回头一看,父亲李国昌身披重甲,踉跄着骑马过来,胸前一支白羽箭深深扎进去,箭羽早被血浸透,血顺着甲片往下流,染红战袍,滴在黄沙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血花。老人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决绝。

      “带着残部,带着老弱妇孺,往鞑靼去!留着命,沙陀就不会亡!” 李国昌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拼尽全力,声音哑却威严,“这是为父的命令,你必须听!沙陀不能绝,你是部族唯一的希望!”

      “父亲!要走一起走,我绝不独自逃!” 李克用嘶吼。二十五岁的他,一身沙陀的傲骨,怎么肯丢下父辈基业、战死的弟兄、重伤的父亲,狼狈北逃?他宁愿战死,也不做苟且偷生的丧家犬!

      “混账!” 李国昌目眦欲裂,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李克用的马屁股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差点把他甩下来。“沙陀不能绝嗣!你敢留下,就是毁了整个部族!将来报仇雪恨、重振沙陀荣光,全靠你了!快走!”

      话音刚落,唐军总攻的号角震天响,步兵举着长矛像潮水一样冲来,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抖。李国昌嘶吼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仅剩的几十名亲兵,义无反顾冲进敌阵。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转眼就被刀光剑影吞没,再也看不见。

      “父亲 ——!”

      李克用眼睛都快瞪裂了,喉间一甜,硬生生把血咽回去。他不敢回头,死死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猛地掉转马头,声嘶力竭地吼:“沙陀弟兄,不想灭族的,跟我走!往鞑靼撤!”

      残阳如血,染红西行的荒原。曾经一万多精锐的沙陀铁骑,现在只剩不到三千残部,老弱搀着伤员,步履蹒跚,哭声、呻吟声、马蹄声、孩子的啜泣声混在一起,说不尽的凄凉绝望。每走一步,就有伤员倒下,再也爬不起来,黄沙很快埋了他们,成了戈壁上的无名坟。

      败了,彻彻底底败了。

      两代人苦心经营的振武、云州基业,几代沙陀儿郎浴血换来的荣光,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威震塞北、让蛮夷闻风丧胆的沙陀骑兵,如今竟要做丧家之犬,远赴漠北寄人篱下,求一□□路。

      夜色吞掉大地,寒气刺骨。残部在荒凉的戈壁扎下简陋的营帐。李克用独自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背对着营帐,望着东方大唐的方向,手指深深抠进黄沙,指甲缝里全是泥沙和血渍。大漠的风刺骨,吹得他残破的战袍猎猎响,吹灭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只剩无边的绝望和自责。

      他恨朝廷薄情寡义,恨奸臣阴险歹毒,更恨自己无能,护不住父亲,守不住家园,连累全族流亡。

      帐内传来妻子刘氏安抚妇孺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束微光,刺破无边黑暗。刘氏从小就会骑射、懂军略,跟着他南征北战从没退缩,是沙陀有名的奇女子。此刻她不顾疲惫,有条不紊安顿伤员、清点仅剩的粮草、安排守夜士卒,用沉稳稳住了这支濒临溃散的残军。

      “夫君,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夜里戈壁寒气重,伤了身子就撑不下去了。” 刘氏捧着一碗温水走近,声音轻柔,却让人安心。她珠花尽去,粗布衣裙沾着风沙血污,发髻松散,眉眼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李克用双目赤红,一动不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不必。三千残部,粮草耗尽,前路茫茫,寄人篱下,活下去,不过是苟延残喘,毫无意义。”

      他猛地挥开瓷碗,热水泼在黄沙上,转眼就被吸干,不留一点痕迹。

      刘氏不退半步,静静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直戳他心底的脆弱:“苟延残喘,总比身死族灭强。人在,部族就在;你在,希望就在。父亲用命换你生路,把全族存亡托付给你,不是让你自暴自弃、颓废度日的!”

      “希望?” 李克用惨然大笑,笑声里全是绝望悲凉,回荡在空旷的戈壁,“雁门一败,家园尽毁,父亲战死,沙陀路绝,哪来的希望!”

      狂风更烈,卷着砂石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远处唐军搜捕的火把若隐若现,像恶鬼的眼睛,死死盯着这支残军,随时可能扑上来把他们吞掉。这一夜,注定是沙陀人的不眠夜,整个部族的命运,好像走到了尽头,再无翻身之机。

      几天后的深夜,戈壁万籁俱寂,营帐里一片死寂,众人都在连日奔波的疲惫里昏睡,连守夜的士卒都靠在帐边闭目养神。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裹着砂石灌进来,惊醒了所有人。

      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浑身裹着破羊皮、奄奄一息的老者,踉跄跌进帐内。老者满身血污,须发纠结,身上全是伤口和虫咬的痕迹,气息微弱到几乎断了,只有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唤,穿透夜色,钻进李克用耳朵里:

      “鸦儿…… 我的鸦儿……”

      刘氏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查看。李克用浑身剧震,像被雷劈了一样,霍然抬眼。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爆发出一丝光亮。

      这声音,刻进骨髓,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疯了一样冲上前,借着昏暗的油灯,死死盯着那张饱经创伤的脸 —— 熟悉的眉眼,硬朗的轮廓,就算濒死依旧锐利如鹰、透着沙陀傲骨的眼睛,分明是本该战死雁门关的父亲,李国昌!

      “父…… 父亲?” 李克用声音颤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奔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这个流血不流泪、刀砍斧劈都不皱眉的沙陀硬汉,此刻终于崩溃,紧紧抱住父亲满是血痂的双腿,压抑许久的嚎啕哭声,冲破营帐,回荡在戈壁夜空,惊飞了远处的孤雁。

      原来那天李国昌中箭昏死,唐军以为他死了,草草埋进尸堆。老人竟命不该绝,半夜苏醒,从浅坟里艰难爬出来,拖着重伤之躯,昼伏夜出、千里跋涉,躲避唐军搜捕,靠啃野草、饮雪水,硬生生追上了沙陀最后的血脉。

      帐外的狂风,好像在这一刻悄悄停了。

      油灯的光晕,轻轻笼罩着相拥的父子,也照亮了帐内沙陀残部的脸。

      沙陀的火种,没灭。

      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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