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留言的读者》李蜇

2、看见你了 青书说看见

　　第二本书是二零一八年秋天开始的。

　　写一个盲人，独居山中，山脚卧着一条河。盲人每日坐在河边，聆听河水的声音。他在第一章写：“盲人听见的不是水，是河走过的地方。”

　　青山又来了。

　　“他听见的是河的过往。”

　　他回：“也是河的此刻。”

　　那年，宋锦书四十三岁。方岩上了高二，成绩忽上忽下，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这孩子聪明但不用功。程婉开始吃素，说体检报告上血脂偏高，每天晚饭是一盘水煮青菜和半块豆腐。宋锦书坐在饭桌对面，嚼着排骨，骨头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程婉不说话，他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他开始在青山的留言里寻找一些东西。

　　不是具体的什么。是那种被听见的感觉。青山总能在他写的最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他藏在那里的东西。他写盲人听见河水在某个地方拐弯，青山说“那是河在犹豫”。他写盲人把手伸进水里，青山说“他在摸河的心跳”。他写盲人有一天站起来，沿着河往下游走，青山说“他终于不等了”。

　　宋锦书问：“不等什么。”

　　青山说：“不等自己看见。他本来就看见。”

　　宋锦书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办公室的同事都下班了，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影子投在桌面上，俨然是一个不停跳动的逗号。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肘部磨得发亮，里面是一件洗旧了的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他回：“你看见什么了。”

　　青山说：“我看见你了。”

　　那是青山第一次说“你”。

　　宋锦书没有回复。他把电脑关了，收拾东西下班。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车上挂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轿厢四面的不锈钢板映出他的影子——四十三岁，中等身材，肩膀微微往前倾，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的白发在电梯的灯光里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青山是谁。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胖是瘦。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戴不戴眼镜。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的还是往下的。打字的时候用的是五笔还是拼音。手机是苹果还是安卓。住的城市下不下雪。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青山说“我看见你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十一月的风，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开衫的扣子系上，最下面那颗扣子松了，他捏了捏，没有缝。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程婉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他拿起手机，打开网站，点开青山的头像。注册时间，二零一七年十一月。留言数，一百六十七条。个人简介那一栏是空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那棵绿色的树。

　　他点开私信。对话框弹出来。光标在里面闪。

　　他敲了一行字：“你是做什么的。”

　　删掉。

　　又敲：“你在哪个城市。”

　　删掉。

　　又敲：“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删掉。

　　最后他敲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青山回了一个字：“安。”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在那里。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