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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尘归尘 战斗从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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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殿外杀到了阶下。
刀剑相击的声音像暴雨打在瓦上,一刻不停。沈不疑分不清哪一声是王离的剑,哪一声是叛军的刀,她只看到殿门的缝隙里,不断有血溅进来,在朱红色的门槛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王离站在台阶上,一步不退。
他的甲胄已经碎了半边,左肩的护肩不知飞到了哪里,露出的皮肉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但他握剑的手还是稳的,稳得像钉在石头里的铁柱。每砍倒一个扑上来的叛军,他就往前迈一步。
王离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迎了上去。
“杀了他!”有人喊。
四五把刀同时砍了下来。
王离没有闭眼。他举剑格挡,火星四溅,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撑住了,那把剑架住了四把刀,剑身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发出咯咯的响声,像随时会断。
“啊——!”
王离猛地发力,把那四把刀弹开,顺势一剑横扫,砍断了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小腿。惨叫声响起,其他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王离重新站起来,挡在殿门前。他的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在火光下狰狞得像修罗。
“大秦王离在此!”他的声音沙哑但浑厚,“过此门者,死!”
沈不疑此刻正跪在嬴政榻边。
嬴政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琴弦。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他在听。听门外战靴踩在血水里的声音,听刀剑砍在门上的声音,听王离嘶哑的呐喊。
“陛下。”沈不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沈不疑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想给它一点温度。
“您听。”她轻声说。
嬴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地平线上,终于炸响了震天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风雨前的滚雷,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但浑厚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开——
“大秦丞相李斯在此!巨鹿守将奉旨入援!谁敢犯驾!”
那是李斯的声音。
此刻的李斯,声音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斩钉截铁。
“杀——!”
数千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天。黑色的秦字大旗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中破雾而来,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黑鹰在天空盘旋。蒙恬留守地方的精兵,身披玄甲,手持长戟,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那些还在挣扎的叛军。
像布帛被从中间扯开一样,叛军的阵型在秦军的冲击下四分五裂。
殿外的干戈声停了。
沈不疑站起来,推开行宫的门。
风很大,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吹得她的裙摆在身后翻飞。
台阶下,是一片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李斯跪在最前面,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那是嬴政之前留给他的密诏,上面沾了朱砂,红得刺眼。他的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发散乱,额头上有磕头留下的淤青。但他跪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起来的老松。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臣来迟了。”
王离拄着剑,跪在石阶下。他的甲胄已经不成样子了,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石阶上滴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但他的剑没有丢,他的头没有低。
而更远处,是数千名披坚执锐的秦军。长戟如林,甲胄如墙,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甲片上还沾着敌人的血,呼吸还在喘,但队列整齐得像是阅兵。
看到嬴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数千人齐刷刷地压低长戟。甲胄碰撞的声音如同闷雷,从近处滚到远处,又从远处荡回来,在天地间回荡。
“大秦——万岁!”
“陛下——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喊的时候哭了,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有人喊得嗓子破了,声音像破锣,但还在喊。他们的皇帝还活着,大秦的脊梁还没断。
嬴政站在廊下,扶着沈不疑的手。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跪倒的将士,看着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黑色大旗,看着地平线上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紧绷了十二个时辰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现在,他可以闭眼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沈不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欣赏,有不舍,还有一个帝王对臣子最后的托付。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的手在沈不疑的掌心微微一沉。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沈不疑扶着他,慢慢地、轻轻地,让他躺回榻上。
欢呼声还在继续。
“大秦——万岁!”
“陛下——万岁!”
没有人知道,他们欢呼的那个人,已经听不到了。
窗外的天,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