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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王齐,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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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玉倒不知道哥哥那边在和同窗讨论什么,她正在暖阁里坐着看书。
她今年八岁了,字识了不少,书读了很多。
天资聪颖,这四个字任哪个人来了,都会感慨一句,用来形容王嘉玉倒也算恰当。
只王嘉玉本人有点心虚。
她心虚倒不是因为她的才德够不上名声,只是因为王嘉玉深知自己并非生而知之者,再加上世家有才华的人如过江之鲫,优秀的人才见过不少,所以深知自己的斤两。
她只是比旁人多努力了些。
因为母亲的缘故。
王嘉玉自小便常常拜访祖父,祖父乃当世大儒,门下弟子三千。作为一个小孩儿,特别是世家的小女孩儿,王嘉玉在那里耳濡目染的,自然而然地有一个说来羞耻但也坦荡甚至是世下大多数人的想法。
她想留名。
她想将来长大了,也和这些人一样,因为一句话,或者几个字,被世人追捧。
更甚者,会有人专门为她写一本传记。
书合上,王嘉玉叹了口气。
话虽她是个这样的人,不过那天真不是故意坑了亲哥。
那天…王嘉玉努力回忆。
其实她真的只是想帮哥哥擦擦嘴,只是不小心把她之前销毁证据的帕子混用了。
嗯、至于为什么突然温柔,是因为她想起她吃酥油鲍螺的时候,把哥哥借她的书沾上了手油。
再加上母亲打亲哥的时候她被吓住了,吓得只想把嘴巴遮住,于是开始吹箫。等回过神来,木已成舟。
总之、阴差阳错有意无意,就这么坑了亲哥一把,王嘉玉也很愧疚。她读过书,该有的道德感还是有的,于是决心去找母亲坦白。
谁知听王嘉玉说完后,孙氏并没有想替儿子证明的打算,只不轻不重地戳了王嘉玉一指,再罚她两个月不准吃糖,就算了。
看样子,竟是打算放任外界的喧嚣,误打误撞下去。
其实也是,当今世人,热衷于追名,比起小儿一顿打的冤屈,女儿能传出雅名,对于孙氏来说其实是个很合算的买卖。不要说她,就算换作她的妯娌郝氏、吴氏也会这么选择。
“娘,不行的。”
王嘉玉似乎能看出孙氏在想什么,她上前一步,头贴在孙氏的膝盖上,低声道:“哥哥和我都是娘的子女,没有因为一个人而让另一个人背锅的道理。单说一顿打,此事我就已经很愧对哥哥了。”
“娘知道,”孙氏却道:“可这事传出去了就不能这么处理了,现在明洪只是受了些委屈,不至于人格如何,但若澄清,你小小年纪就会被世人指责品行不端,坑害亲哥。”
“不是这么算的娘。”
王嘉玉道:“正是因为传出去了,我们才要向外解释清楚。平时看不到的地方,哥哥替我背锅也就背锅了,他不记得我也不会愧疚。但正如您所说名声是重要的,十几年后,人们想起我或许还是故事里临危不惧吹箫的妹妹,想起他却只剩了嘴馋被打抵死不认的印象。”
“这对哥哥来说是不公平的,兄妹之间,母子之间的怨恨,有时就是因为这样的小事积累。”
“不能因为他吃亏的少点,就理所当然地让他吃亏。”
“…”
孙氏震惊地看着王嘉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许久之后,她发出一声感慨:
“嘉玉看得真明白,我竟不如你。”
“就依你说的去做。”
日入,王明洪归家。
这几日他蒙受了冤屈,偏偏无处可申,于是便十分冷傲地面对王家众人,甚至故意和谢璋在学堂磨蹭,不愿归家。
结果就被孙氏叫了过去。
孙氏一改前几日的厉色,变得温婉可亲:“你妹妹都同我说了。是我冤枉了你,我儿,这几日受委屈了。”
王明洪原本佝偻的背默默挺直,他不敢置信,扭头看向王嘉玉。
他那素来无耻巧言令色的亲妹,居然主动认错了?!
其实王明洪给王嘉玉背的黑锅不止这一件,只有这一件闹得最大,不仅害他被打了一顿,甚至名声也传出去了。
不过妹妹认错,做哥哥的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王明洪心中那口气就骤然一松,甚至生出一丝感激,如果王嘉玉不替他澄清,恐怕无人知道他的冤枉。
特别是当听见王嘉玉觍着脸凑近,对他糯声道:“哥哥我错了。”
王明洪的心一下子就化了,也扭捏着身子,哼哼:“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兄妹之间,我早原谅你了,何须你这样大题小做。”
熟料。
这四个字落下,王嘉玉一改刚刚的软糯,变得严肃无比。
她本就取了孙氏和王齐两者的长处而生,但因为年龄小,美貌不足娇憨有余。一张巧嫩的脸肃然时,直看得让人心痒痒恨不得捏几把。
王明洪的手蠢蠢欲动。
就听见王嘉玉掷地有声:
“非小题大做。”
“兄长不怪我是因亲,我若不自省则为骄。亲则生敬,骄则无礼。当今圣上以礼约束宗亲,纵太后免其问安,然圣上病重亦不曾懈怠。
天子如此,何况我辈乎?”
王明洪的手一下僵住了,又来了,又来了这个腔调。他抬眼,看见了母亲赞许的神色,再一后退,听见门栏那里传来阵阵掌声。
王齐连说了三声好,踏进门来。
和王齐一道来的,还有陈郡谢氏的谢平、当今天子的七皇叔——荣亲王。
“王齐,你这粗人,竟也养了个这么明德的女儿。”荣亲王笑道。
谢平点头应和。
他们都是听了最近士人对于王嘉玉的评语而来,但没想到能旁观到这席话,不由得暗暗赞许。
荣亲王尤其欣赏。
当今士族把控天下,轻皇室不是一日两日。然皇室在洛阳基业建成,有些士人再自高自傲就很碍眼了。荣亲王本听了王嘉玉在亲哥被揍的时候吹箫,以为也是个效仿狂士的士族女郎,却没想今日前来能听到这么一席话,不由得甚是畅快。
他决心回去后就和旁人大力宣扬今天王嘉玉的话,倒不为别的,单为他那皇侄,也能潜移默化渲染出一个注重孝道的好名声。
至于王嘉玉么…
琅琊王氏王嘉玉,声名大噪,自这一年始。
那天这席人走后,王明洪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了半宿。旁人来问他,他也不说话,很是伤心地摇头。
没有人能理解他。
打个比方,在现代社会,有个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很可怕了,更可怕的是,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其实也不是别人家的,是他自家亲妹。
只见了自己的好兄弟谢璋,忍不住哭道。
“妹妹——我妹妹她,我这辈子怕都越不过她去了。”
谢璋道:“…好兄弟别哭,我听我父讲了那日的情形了。”
“令妹…恐怖如斯。”
谢璋摇头晃脑。
他和王嘉玉同岁,身份却比王明洪还尊贵。
因他是陈郡谢氏这一辈的嫡长子。
素日里这小儿也算见多识广,和王嘉玉简简单单地会面过几次,不过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对王嘉玉的印象,只剩了寥寥几面。
在宴会上,王嘉玉因为出身,被一众人捧着,但似乎和旁人没什么不同,该笑时笑,该说时说。
并不会因为想逞风头,就随意出头;也不会像旁人一般,恶意言语刻薄一些身份不入流的寒门。
若只是这般,谢璋大抵早将这人忘了——琅琊王氏的女儿,涵养如王嘉玉这般的虽说少,但并不是没有。
然而王明洪做了他同窗,于是谢璋便不得不从这个话痨口中,不停地听得他妹妹的消息。
起先两人不大熟,王明洪提起妹妹的次数不算多,就算偶有的几次,有不少话也是夸王嘉玉的。
说他这个妹妹能诗能赋,几岁识字,读了多少书,是个才女。
谢璋嘴上不语,心里却想,王家女儿若是文盲才要稀奇咧。
但听得多了,偶尔谢璋也有些好奇,王嘉玉是否真的人如其名,是个被王明洪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才女。
就在这个时候,王明洪和谢璋熟了。
于是谢璋眼里的才女滤镜,碎了个七七八八。
在王明洪口中,王嘉玉很快就变了个形象。
这个妹妹极其胆大,看不上亲哥,上房揭瓦比男孩还强,坑人不眨眼,看见王明洪的字还会从鼻尖发出冷哼的嘲笑;但也是个能人,王家上辈出过书圣,以书法扬名,是已有一套独特的连字功法。
然而因为太苦太累,刚开始练时,每天要把大石缸的水染黑才能停下休息。
王家小辈中,只有王嘉玉坚持下去了。
这件事本来传到外头可以为王嘉玉扬名的,但王嘉玉自己请求母亲不要说:“固然我一个人可以扬名,但这件事对于家族来说却是丢人的。昔年书圣之后,如今只剩一个嘉玉肯仿古法,实在是不好听啊!”
为此谢璋偷偷动心过。
王嘉玉么,看来是个少了几分造化,多了几分后天勉力的才女。以当今世人的规则来看,固然下苦功夫的人也很值得敬佩,但到底还是更喜欢那些个混成天然的。
但是,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王嘉玉其人,别的不论,这份心胸,倒是很适合当他谢家未来的主母。
可怜王明洪没看出来谢璋在他亲妹主意,他只觉得这兄弟变得愈来愈体贴,简直是引为知己。他当谢璋时不时托他给他爹他妈还有他妹送的小玩意,都是因为真把他当兄弟了。
浑然不知人家在打他亲妹的主意。
于是方连那天挨打,也和谢璋讲了。
于是谢璋吓得一哆嗦,之前的小心思都消散了,这王嘉玉虽然是王明洪的妹妹,但道行比王明洪高太多了,娶不得。
那时只是后怕。
如今听到这件事的后续,谢璋方才真正地服了。他以己度人,坚信这又是王嘉玉的手段。
以退为进,这天下还有谁这招比一个小小女郎还要妙?
“后几日我家办宴,你一定要带着令妹来啊。”
谢璋诚恳嘱托。
王明洪反倒有几分犹豫,“谢郎虽然你我素日交好,我深知你对我的好。但是毕竟是家妹,虽然我气恼她,可也不愿意见到旁人故意欺辱她。”
谢璋:“…”
他什么时候对这货好过。
他别过头,闷气道:“这是我母亲的想法,托我转达而已。”
王嘉玉近期名声炙热,加上是琅琊王氏的女郎,谢家人觉得多走动走动,最好能提前抢在别人家之前定下一门亲事,毕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