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长歌》杨枝頔墨

6、话剧圈的新人 从无名茶客

　　宿舍比陆知意想象中还简陋。

　　铁架床吱呀作响，书桌腿用砖头垫着，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不严，滴滴答答一晚上。陆知意不在乎。他铺好床单，把《演员的自我修养》放在书桌上，然后出门买了锁、衣架、水杯。

　　回到宿舍时，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正在收拾东西，看见陆知意，探出头来。

　　"新来的？"

　　"嗯。"陆知意点点头。

　　"我叫赵小禾，禾苗的禾。"男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叫什么？"

　　"陆知意。"

　　"陆……"赵小禾顿了顿，没往下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戏剧学院，刚毕业。"

　　"刚毕业？那你怎么现在才来剧团？"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赵小禾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继续收拾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陆知意回到房间，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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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知意准时到排练厅报到。

　　排练厅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导演周明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分角色。

　　"老吴，你还是演王利发。"周明远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小赵，你演小刘麻子。"

　　"导演，我演什么？"一个女生问。

　　"你演康顺子。"周明远翻了翻剧本，"陆知意——"

　　他抬起头，看向陆知意。

　　"你先跑龙套。"

　　"好。"陆知意没有异议。

　　"今天排《茶馆》第一幕，大家熟悉一下剧本。半小时后对词。"周明远说完，转身走了。

　　排练厅里剩下的人开始分散。老吴走到角落，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慢慢喝茶。赵小禾凑到陆知意身边。

　　"跑龙套演什么？"

　　"茶客。"陆知意说。

　　"哦。"赵小禾松了口气，"那还行，至少有词。我上次跑龙套，连词都没有，就站在台上端个盘子。"

　　陆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他翻开剧本，找到茶客丙的台词。不多，就三句。但他还是认真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你不觉得屈？"赵小禾忽然问。

　　"屈什么？"

　　"你专业第一考进来的，结果跑龙套。"

　　陆知意合上剧本。"上台就行。"

　　赵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上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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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词开始。

　　陆知意站在舞台边缘，等着上场。他的角色在第二场，戏份不多，但他还是认真听着其他人的台词，在心里默念自己的那三句。

　　"茶客丙！"舞台监督喊。

　　陆知意上台。

　　舞台不大，灯光昏黄。老吴坐在茶馆中央，手里拿着报纸。赵小禾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

　　陆知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这世道，越来越不像话了。"他说。

　　台词说完，他等着下一句。没有。他的戏份结束了。

　　他站起来，准备下台。

　　"等等。"周明远忽然开口。

　　陆知意停下。

　　"你刚才那个亮相，再来一遍。"周明远说。

　　"亮相？"

　　"就是你坐下那个动作。"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台下，"你刚才坐下之前，有个停顿，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那个动作，再来一遍。"

　　陆知意想了想，重新走到位，坐下。

　　这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手在桌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停顿半秒，然后坐下。身段是戏曲里的"落座"，但幅度收得很小，不仔细看察觉不出来。

　　"好。"周明远点点头，"就是这个。你学过戏曲？"

　　"学过。"

　　"怪不得。"周明远说，"那个亮相有点意思。行了，继续排。"

　　陆知意下台。

　　赵小禾凑过来。"可以啊，导演都注意到你了。"

　　"运气。"陆知意说。

　　"别谦虚。"赵小禾拍拍他的肩，"我看好你。"

　　陆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运气好。那个动作是下意识做的——沈听白演了半辈子戏，身段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只是演个茶客，身体也会自动做出最合适的动作。

　　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负担。

　　优势在于，他的身段、台步、眼神，都比科班出身的演员更到位。负担在于，他要把戏曲的东西融进话剧里，不能太明显，不能抢戏，要恰到好处。

　　这需要时间。

　　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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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馆》排了一个月。

　　首演那天，剧场坐了八成人。不算多，但掌声是实的。

　　陆知意演完自己的三句台词，下台。他在侧幕看着台上的老吴，看着那个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演员，在台上发光。

　　总有一天，他也会站在那里。

　　不是茶客丙，是主角。

　　他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