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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记本里的人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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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临月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一个事实——他的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
不,不是“脑子里”。苏临风纠正过他。
“我是你,不是住在你脑子里的寄生虫。你要非说住,那我住在镜子里。”说这话的时候,苏临风正靠在浴室镜框上,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如果忽略他们隔着镜面这个事实,看起来就像是苏临月本人在对着镜子摆pose。
苏临月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刷牙时看到镜子里的人换表情。虽然每次还是会心跳漏一拍,但至少不会再把牙膏沫咽下去了。
“你今天有体育课。”苏临风忽然开口。
苏临月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别逞强。”
苏临月吐出泡沫,擦了擦嘴:“我什么时候逞强了?”
“上次长跑你跑到第三圈脸色就白了,还硬撑。”苏临风的语气不怎么好听,“你以为你是体育生?”
苏临月噎了一下。他确实不是体育生,他连八百米跑完都要喘半天。上次长跑他咬牙撑完全程,回教室的路上腿都是软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问完就觉得自己蠢——苏临风说了,他是“上辈子的他”,那上辈子苏临月经历过的事,他当然都知道。
“因为你上辈子就这么干的。”苏临风翻了个白眼,“然后低血糖,在厕所吐了。”
苏临月:“……”
“所以今天悠着点。跑不动就慢点,没人笑话你。”
苏临月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眼睛里……
苏临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在意他。
“知道了。”他说。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
苏临月换好运动服站在操场上,秋天的阳光不算太烈,但晒久了还是会头晕。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四百米接力,四个人一组,每人跑一百米。
苏临月被分到第三棒。
前两棒跑得还不错,轮到他的时候,苏临月接过接力棒就开始跑。一百米不长,但他跑到一半就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开始发紧。他咬着牙往前冲,脑子里忽然响起苏临风的话。
——别逞强。
他稍微放慢了速度,调整呼吸。
跑到终点的时候,他是小组第三。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跑到脸色发白。
“你今天状态不错啊。”同组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临月笑了笑,没说话。
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坐着。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
“苏临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苏临月抬头,逆光中站着一个人。
谢晏。
他穿着运动服,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晃眼。
苏临月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你刚刚跑得不错。”谢晏笑了笑,把那瓶水递过来,“喝吗?”
苏临月看着那瓶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苏临风的话——别理他。
“不用了,谢谢。”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谢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把那瓶水放在他旁边的地上,转身走了。
苏临月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谢晏只是递了一瓶水而已,很正常的事。但苏临风说过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本能地对这个人保持警惕。
晚上回到家,苏临月翻开笔记本,把这件事写了上去。
【今天谢晏给我递水了。我没要。】
苏临风的回复来得很快:
【很好。】
【他没再说什么?】
【没有。他放下水就走了。】
【嗯。】
苏临月看着那个“嗯”字,总觉得苏临风还有什么话没说。他犹豫了一下,写道:
【他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这次苏临风隔了很久才回复。
【没什么。】
【都过去了。】
【你只要离他远点就行。】
苏临月盯着这几行字,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苏临风在回避他的问题,而且回避得很明显。
但他没有追问。
他翻到笔记本的前面几页,看着苏临风写下的那些字。锋芒毕露的笔迹,每一笔都带着力道,像是写字的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犹豫。
苏临月突然很好奇,苏临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但又完全不同。苏临风比他更锋利、更直接、更……活着。好像每分每秒都在用力地活着,不像他,总是小心翼翼,怕出错,怕被人讨厌,怕给别人添麻烦。
【苏临风。】他写道。
【嗯?】
【你上辈子……快乐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
笔记本上安静了很久。苏临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合上本子,字迹才慢慢浮出来。
【还行吧。】
【遇到了一些人,也弄丢了一些人。】
【但最后还行。】
苏临月看着这行字,总觉得“还行”两个字下面藏着很多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但他没有问。
【那你呢?】苏临风忽然反问。
【什么?】
【你快乐吗?】
苏临月握着笔,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快乐?好像也没什么不快乐。每天上课、写作业、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
但也没什么特别快乐的事。
【还行吧。】他学着苏临风的语气写。
笔记本上浮现出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像是写字的人被逗笑了:
【学我。】
苏临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写作业。苏临月写完数学卷子,百无聊赖地翻了翻笔记本。
苏临风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话。
这不太正常。虽然苏临风话不多,但每天至少会说几句——提醒他吃饭、提醒他早点睡、吐槽他的字写得丑。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笔记本上一行新字都没有。
苏临月犹豫了一下,写道: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苏临风?】
还是没有。
苏临月盯着笔记本,心里突然有点慌。他想起苏临风说过的话——他住在镜子里。但镜子里的东西,是不是随时都可能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苏临风只是半天没说话而已,也许只是不想说,也许是在睡觉——虽然苏临月不知道他需不需要睡觉。
但他就是觉得不安。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临月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快步走出教室。他要去洗手间确认一下。
走廊上人来人往,苏临月走得很快,差点撞到人。
“对不起。”他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没事。”
苏临月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很耳熟。他回头,看到谢晏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急着去哪儿?”谢晏问。
苏临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谢晏跟他说话,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本能的预警。
像小动物在野外遇到了捕食者。
“洗手间。”苏临月简短地回答,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但还是能感觉到谢晏的目光黏在他背上,像一根针,轻轻的,却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到了洗手间,苏临月把门关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苏临风?”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苏临风!”他的声音大了点。
镜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苏临月的倒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他很少表露出来的不安。
他盯着镜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镜子里的人笑了。
不是他的笑。
苏临风靠在镜框上,双手抱胸,表情似笑非笑:“这么紧张干嘛?我就打了个盹。”
苏临月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地。
“你还会打盹?”他问,声音有点哑。
“怎么不会?我又不是铁打的。”苏临风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二十四小时待机啊?”
苏临月想说你本来就是镜子里的人,待不待机的我说了算。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苏临风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你该不会以为我消失了吧?”苏临风问。
苏临月别开眼,没回答。
镜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苏临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不耐烦的笑,而是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我说了,”苏临风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是你的另一个我。你活着,我就不会消失。”
苏临月低着头,盯着洗手台的水龙头。
“嗯。”他说。
“……走了,回去上课。”苏临风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最后一节了,别迟到。”
苏临月“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快步往教室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人影。
谢晏还靠在柱子上,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不知道在等谁。
看到苏临月,他笑了笑。
“没事吧?”谢晏问,“看你跑那么急。”
苏临月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苏临月。”谢晏叫住他。
苏临月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谢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儿他听不太懂的意味。
苏临月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没有。”他说,然后快步走进了教室。
晚上,苏临月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笔记本摊开在旁边,苏临风偶尔冒出一两句点评。
【这道题用错公式了。】
苏临月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写错了。他划掉重写,心里默默想,苏临风的学习成绩是不是很好?
【你上辈子成绩好吗?】他写道。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年级前十吧。】
苏临月的手顿住了。年级前十?他是年级前五十都费劲的人,苏临风居然能考年级前十?
【你是不是在骗我?】他写道。
【骗你干嘛?】苏临风的字迹带着点儿得意,【我比你聪明多了。】
苏临月盯着这行字,觉得这个“另一个我”真是自恋得可以。
但他不得不承认,苏临风的解题思路确实比他清晰。有时候他卡在一道题上半天解不出来,苏临风看一眼就能指出问题在哪。
【你教我做题吧。】他写道。
【凭什么?】
【你说了要帮我的。】
笔记本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浮现出一行字:
【行吧。叫声哥听听。】
苏临月:“……”
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临风哥。】
笔记本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回复,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差点没握住笔:
【……你故意的?】
苏临月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让我叫的。】
苏临风没有再回复。但第二天早上,苏临月发现笔记本上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缩在角落,像是怕被人看见。
【算了,叫什么都行。】
苏临月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想,苏临风这个人,嘴上说着让他叫哥,其实根本就没指望他真的叫。他叫了,苏临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嘴硬心软。
苏临月在心里给苏临风下了这么一个定义。
周末,苏临月窝在家里写作业。
苏临风今天话特别多,从早上开始就在笔记本上絮絮叨叨。
【你早饭吃了没?】
【吃了。】
【吃什么了?】
【粥。】
【光喝粥?你不饿?】
苏临月放下笔,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临风顿了一下,然后写:
【厨房冰箱里有鸡蛋。煎个蛋,很快。】
苏临月愣了一下。他确实只喝了粥,现在已经有点饿了。但他没告诉苏临风。
【你怎么知道的?】他写。
【废话,你饿了胃会叫。我又不是聋子。】
苏临月摸了摸自己的胃。他确实没听到胃叫。但苏临风说听到了,那就是听到了。
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煎蛋他不太会,上次煎的时候把蛋弄散了,蛋黄流了一锅。但这次他试着小心一点,火开小一点,慢慢地翻面。
竟然成功了。
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拌在粥里特别香。
苏临月端着碗回到书桌前,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不错。下次可以试试放点酱油。】
苏临月弯了弯嘴角,写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
【你上辈子也自己做饭?】
【不然呢?又没人给我做。】
苏临月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苏临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苏临月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他写道:【以后我给你做。】
笔记本上安静了很久。久到苏临月以为苏临风又去打盹了,字迹才慢慢浮出来:
【你连煎蛋都不会,给我做什么?】
【我可以学。】
【……行吧,等你学会再说。】
苏临月看着这行字,笑了笑。他知道苏临风这是在嘴硬。
就像上次叫他“临风哥”的时候一样。
周末的晚上,苏临月洗完澡站在浴室里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他听不到别的声音,但镜子里的人一直在看着他。
苏临风今天没说话,就那么靠在镜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苏临月吹头发。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苏临月关掉吹风机,看着他:“你干嘛一直看我?”
苏临风挑眉:“不看你看谁?镜子里就你一个。”
“你不是人?”
“我是你。”苏临风纠正,“所以看你看我看你。”
苏临月被他绕晕了,放弃了这个问题。他拿起梳子梳头发,动作很慢,因为头发打结了。
“你头发比我长。”苏临风忽然说。
苏临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苏临风。苏临风的头发和他差不多长,但梳的方式不一样。苏临月习惯把刘海放下来,苏临风则是把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额头。
“你那样梳不会秃吗?”苏临月问。
苏临风:“……你嘴什么时候变这么毒的?”
苏临月无辜地眨了眨眼:“跟你学的。”
苏临风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嘲讽笑不一样,带着点儿真切的愉悦,像是冰面下涌出的泉水。
“行,”苏临风说,“有进步。”
苏临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进步,但看到苏临风笑,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放下梳子,对着镜子说:“晚安。”
苏临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晚安。”
苏临月关掉浴室的灯,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镜子里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苏临月。”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苏临月不知道苏临风说的是什么事。是煎蛋的事?还是体育课的事?还是谢晏递水的事?
他没问。
他只是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然后沉沉睡去。
笔记本合着放在枕头边。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只要翻开,就能看到那个锋芒毕露的笔迹。
和那个住在镜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