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弯宿敌千层套路》小策卿

3、赐婚 第二天

　　第二天，祁念安装病的时候让沈策言叫来了大夫。
　　而且还刻意让对方制造出了非常大的动静，让这件事情以非常快的速度传到了安民国的皇帝耳中。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吸引皇帝的注意，看看对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安民国皇帝派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虚弱地咳嗽着，脸上还扑了特意买来的胭脂，因此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来的人是安民国的礼部尚书。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祁念安靠在床头，朝他微微颔首，动作迟缓。

　　礼部尚书传达了皇帝的关切，又送来了一些补品和药材。

　　祁念安让沈策言收下，自己又咳了两声，声音虚浮地道了谢。礼部尚书站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人走之后，祁念安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

　　沈策言把那些补品和药材放到桌上，回头看他。

　　祁念安拍了拍枕头，重新靠回去，但没有躺下。

　　他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过了片刻，忽然开口：“策言，你觉得安民国的皇帝，是真关心我的身体，还是想看看我到底病成什么样了。”

　　沈策言沉默了一下。“属下觉得，都有。”

　　祁念安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他可能只是派个人来盯着我，到底什么时候死，只可惜要让他失望了，我暂时死不了，还有很多年可以活呢。”

　　等祁念安开始假装自己病情稍有好转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皇帝来之前，天正好了一场雨。

　　祁念安披了件单薄的外袍站在窗边，看雨水从瓦檐上流下来，贴着窗外的芭蕉叶坠落在底下的青石板街上。

　　沈策言站在他身后，两人都默不作声。雨停之后不久，廊下传来脚步声，两人循声看去，发现是安民国皇帝来了。

　　没有提前通传，没有仪仗，只带了两个随从。他穿着一身便服，衣摆上沾了些泥点。

　　祁念安又打算行礼，皇帝却摆了摆手，说道“祁先生身体不适，不必多礼。”

　　沈策言自觉退到门外。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祁念安站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那张桌子和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补品。

　　皇帝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祁先生来安民国这些日子，朕一直想找机会与你单独说说话。朝堂上人多，有些话不便讲。”

　　祁念安微微低头。“陛下有话，但说无妨。”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敲了几下，停了：“祁先生是不是觉得，朕作为邦属国国君已有异心，故而不交岁贡？”

　　祁念安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说道：“朕登基没几年。当初先帝把这个摊子交到朕手里的时候，朕以为只要勤政爱民，总能把国家治理好。结果去岁，先是边患，又是天灾。哎，说到底，这世上的事就是难遂人愿。”

　　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堆补品，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祁念安看着他，依然没有给皇帝回话。

　　见他一直不回答，皇帝也不恼，急促说道：“朕这个皇帝，当得还不算好。但岁贡这件事，朕确实拿不出来。去岁洪涝，今年干旱，粮仓是空的。朕在朝堂上说今年收成见涨定会补上，不是敷衍你。是真的拿不出来。”

　　皇帝说完这句话，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也许身为帝王，万人之上的人都有这种苦恼，不过祁念安不是很懂这种感受，也不想懂。

　　“陛下跟外臣说这些，是想要外臣做什么。”

　　皇帝抬起头。

　　“朕不要你做什么。朕只是觉得，这些话在朝堂上说不出来。朕跟那些文官说不出来，跟丞相说不出来，跟你却能说出来。大概是因为你不是安民国的臣子。”

　　祁念安依然没有接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岁贡的事，朕想了很久。去岁减半，今年原本也该减半。但朕也以为，要是你们过几日空手而归，必然遭皇帝猜忌。自是不能让你等白来一趟。”

　　他抬了抬手。门外一个随从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放在桌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礼单。

　　“这是今年岁贡的三成。剩下的，朕明年补上。你带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祁念安看着那只木匣。木匣是普通的木头做的，没有雕花，没有漆面。

　　礼单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匣底。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木匣。他只是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只有三成？”

　　皇帝点头。“三成。再多，朕拿不出来。”

　　祁念安伸手，将木匣合上。他没有说够，也没有说不够。他只是把木匣合上，推到桌子一侧。

　　“外臣会如实禀明我朝陛下。”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和朝堂上的笑不一样，没有那么爽朗，也没有那么用力。是一个人在不必撑着的场合里，才会有的笑。

　　“祁先生，朕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很难打交道。你说的话，每一句都对。但每一句都让人不知道你真正的意思。”

　　祁念安无所谓地说道：“只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我们这种老油条，谁还不懂得如何说话？”

　　皇帝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虚假，掺和着许多别的情感，似乎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皇帝站起身朝屋外走去，却忽而说：“祁先生，你那个小厮，身手不错。遇刺那天，朕听说了。一个人挡住刺客，剑法很好。”

　　祁念安没有回过身，没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只是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复：“外臣代他谢陛下夸奖。”

　　皇帝没再说什么，走了。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祁念安看着皇帝离去，无奈摇摇头。沈策言过了一会儿也从门外进来。

　　看见他站在桌边，手按在那只木匣上，道了声：“大人。”

　　祁念安没有回头。他按着那只木匣，站了一会儿才说道：“收拾东西，明日启程。”

　　使节团回玉衡国那日是个晴天。安民国丞相送到城门口，皇帝没有来。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祁念安挑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安民国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城头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沈策言骑马跟在车旁。返程路上，车队刻意兜兜转转走了六天。

　　第一天，祁念安在车上看书。沈策言中午递干粮进来，他接过去，指尖擦过沈策言的手背。

　　沈策言把手缩回去，耳根泛了一层浅红。祁念安咬了一口干粮，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祁念安还是在车上看书。沈策言递水进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去。

　　沈策言接水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这回沈策言没有缩，只是垂下眼睛，把水囊放回原处。祁念安翻了一页书。

　　第三天傍晚，车队在驿馆歇下。祁念安在房里看折子，沈策言端水进来给他擦脸。布巾拧干递过来，祁念安接过去，没擦脸，看着他。

　　“策言。”

　　“属下在。”

　　“你这几天，在想什么。”

　　沈策言的手顿了一下。“属下没想什么。”

　　祁念安把布巾搭在盆沿上，站起来。沈策言比他高半个头，祁念安仰头看他，他垂着眼睛，视线落在祁念安肩膀上。

　　“抬头。”

　　沈策言抬起头。祁念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下唇上擦了一下。沈策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想什么？”祁念安问。

　　沈策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想。”

　　祁念安松开手，重新坐回去，拿起折子继续看。

　　“出去吧。”

　　沈策言端起水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祁念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明天别骑马了。坐车。”

　　第四天沈策言坐在马车里。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沈策言垂着眼睛，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祁念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书，半天没翻一页。

　　马车颠了一下。沈策言的膝盖撞上了祁念安的膝盖。

　　“抱歉。”沈策言把腿往后缩了缩。

　　祁念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马车又颠了一下。这回祁念安的膝盖撞上了沈策言的膝盖。沈策言抬头看他，祁念安翻了一页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策言的腿没再往后缩。

　　第五天，两人膝盖挨着膝盖坐了一路。谁也没有挪开。

　　第六日傍晚，玉衡国的都城到了。

　　守城的士兵认出使节团的车队，慌忙开了侧门。

　　马车驶进去的时候，祁念安没有挑开车帘。他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街上的声音。

　　叫卖声、孩童的笑声、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不绝于耳。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祁念安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匾额。然后抬脚迈进去。

　　沈策言跟在他身后。

　　次日，祁念安进宫复命。

　　他在殿中跪了半个时辰，把安民国岁贡减半的事、街头遇刺的事、皇帝亲自来驿馆交出三成岁贡的事，一桩一桩奏明。

　　皇帝听完他们的汇报之后，命人把那些岁贡收好。然后遣散了所有的使节，只留下了祁念安。

　　皇帝突然开口说道：“祁卿，那个沈策言，你那个小厮跟你跟了多久了。”

　　祁念安跪在殿中，没有抬头：“回陛下，不过月余而已。”

　　皇帝嗯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

　　“爱卿此番出使，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祁念安听见那笑声从御座上传下来，不轻不重。

　　“听闻爱卿素日与你的小厮感情深笃，常携手同游，抵足而眠。”

　　祁念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皇帝看着祁念安，脸上笑意越发灿烂。

　　“不如今日朕顺带成人美事一桩，令你二人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