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冷宫初夜 冷宫的地砖 ...

  •   冷宫的地砖吸饱了寒气,丝丝缕缕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嫁衣,渗入苏晚卿的骨髓。断情酒的药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破碎的丹田和四肢百骸间疯狂攒刺、灼烧。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起一片撕裂的剧痛,让她控制不住地痉挛。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与嫁衣上凝固的、父兄温热的血块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她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只被碾碎了脊骨的幼兽,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证明她还活着。月光从破败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其中一块,正巧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那光斑的形状,像极了父亲颈腔中喷涌而出的血滴。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中沉浮。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这无休止的折磨彻底吞噬时,一股更尖锐、更阴冷的寒意猛地从丹田炸开!仿佛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她的经脉,贪婪地啃噬着所剩无几的内力残渣,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剧痛。

      “呃啊……”她猛地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断情酒,原来不仅仅是废去武功,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要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力量,连同她的生机,一点点蚕食殆尽。

      剧痛的间隙,意识短暂地抽离。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镇国公府的后花园。七岁的她,梳着双丫髻,正笨拙地试图爬上那棵开得最盛的海棠树,去摘最高处那朵花。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她满头满脸。

      “小丫头,爬那么高,摔下来可没人管你。”少年清朗带笑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她低头,看见十岁的萧玦站在树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眉眼弯弯,朝她伸出手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落入一个带着阳光暖意的怀抱。他稳稳地接住了她,身上有淡淡的松墨清香。他把她放下,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想要哪朵?我帮你摘。”

      “那朵!最高的那朵!”她指着树梢。

      他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掠上枝头,轻而易举地摘下那朵开得最艳的海棠,簪在她的发髻上。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笑得那样好看,眼底映着小小的她。

      “阿玦哥哥最好啦!”她仰着脸,笑容比满树的海棠还要灿烂。

      “嗯,以后都给你摘。”少年认真地点头,牵起她的小手,“走,带你去吃新做的桂花糕。”

      那桂花糕的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可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这脆弱的幻象。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将她从回忆中强行拽回。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侧过头,一口暗红的血沫吐在冰冷的地上,迅速被尘土吸收,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污迹。身体里的寒意和灼痛交织翻涌,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嫁衣的赤红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淋漓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冷宫死寂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踩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微响,由远及近。

      苏晚卿混沌的意识被这声音刺了一下。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发丝缝隙,模糊地看到一双精致的绣鞋停在了她面前。鞋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太子妃姐姐吗?”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怎么躺在这腌臜地方?多凉啊。”

      柳若薇。

      苏晚卿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恨意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让她几乎要挣扎着爬起来。但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若薇缓缓蹲下身,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掩住口鼻,仿佛嫌弃这里的污浊。她身上传来一股清雅的兰芷香气,与这冷宫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苏晚卿,目光在她染血的嫁衣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姐姐这身嫁衣,可真是……可惜了。”柳若薇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刮骨的寒意,“多好的料子,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就像有些人,沾了污名,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她伸出手,长长的、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拂过苏晚卿嫁衣的袖口,那里凝固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啧啧,看看,多脏啊。太子殿下看到你这副模样,怕是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吧?”

      苏晚卿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她闭上眼,拒绝去看那张写满恶意的脸。

      “姐姐怎么不说话?是太痛了,还是……太恨了?”柳若薇轻笑一声,语气陡然一转,带上几分虚假的关切,“妹妹听说姐姐被废了武功,还饮了那断情酒,想必难受得紧吧?特意带了点心来探望姐姐呢。”

      她身后跟着的宫女立刻递上一个食盒。柳若薇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拈起一块,作势要喂到苏晚卿嘴边:“来,姐姐,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熬下去啊。”

      苏晚卿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啐了一口:“滚!”

      柳若薇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鸷。她猛地收回手,糕点掉在地上,滚了一层灰。她站起身,用丝帕嫌恶地擦了擦手,声音冷了下来:“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嫡女吗?你现在,不过是这冷宫里的一条贱命!”

      她绕着苏晚卿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姐姐这双手,以前可是能挽弓射箭,能抚琴作画的呢。”柳若薇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现在……怕是连针都拿不稳了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长的金簪。那簪子顶端异常尖锐,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寒芒。

      “既然姐姐不喜欢点心,那妹妹就帮你活动活动筋骨。”柳若薇俯下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笑容,“听说十指连心,扎一扎,说不定就没那么痛了呢。”

      冰冷的金簪尖端,带着刺骨的恶意,狠狠地扎进了苏晚卿左手食指的指尖!

      “啊——!”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直冲大脑!苏晚卿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痛楚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断情酒带来的折磨。

      柳若薇却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美妙的乐章。她拔出簪子,看着那白皙指尖上迅速涌出的血珠,满意地点点头。“疼吗?姐姐?”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这才刚开始呢。”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尖锐的簪尖一次次落下,精准地刺入苏晚卿的指尖、指缝、甚至掌心最柔嫩的皮肉。每一次刺入都伴随着苏晚卿无法抑制的痛呼和身体的剧烈抽搐。冷汗如瀑般涌出,瞬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柳若薇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享受的消遣。她一边扎,一边轻声细语:“姐姐别怕,妹妹下手有分寸,不会让你死的。殿下说了,要留你性命呢。只是……这冷宫的日子还长着呢,姐姐总要学会习惯才是。”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苏晚卿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指尖传来的尖锐刺痛与体内断情酒的冰火煎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撕裂。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柳若薇那恶毒的笑声和轻柔的话语,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苏晚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柳若薇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剩下刻骨的、淬了毒的恨意,如同深渊中即将择人而噬的凶兽。

      柳若薇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动作下意识地顿住了。

      就在这时,苏晚卿的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柳若薇华贵的裙摆上。

      “晦气!”柳若薇嫌恶地后退一步,看着裙摆上的血点,脸色阴沉下来。她失去了继续“取乐”的兴致,将染了血的金簪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好享受你的冷宫岁月吧,姐姐。”柳若薇最后瞥了一眼蜷缩在血污和尘土中、气息奄奄的苏晚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来日方长。”

      她转身,带着宫女,踩着优雅而轻快的步子离开了。沉重的宫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带走了那令人作呕的兰芷香气。

      冷宫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苏晚卿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指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她瘫软在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月光依旧惨淡,照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空洞却燃烧着恨意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深的寒意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得更紧。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粗糙的地砖,指尖的伤口再次被磨破,渗出血丝,混入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中。

      黑暗中,只有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不灭的火焰,在她破碎的身体里,无声地燃烧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