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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春耕 怀信布坊开 ...

  •   民国三十八年春,李家坳。
      天还没亮透,怀义就起来了。他从灶房里摸出两个红薯面窝窝头,揣进怀里,又灌了一葫芦水。犁头靠在院墙根底下,他弯腰扛起来,犁铧的铁尖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出了院门,往东走,土路两边的麦田刚返青,叶子上一层露水,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走到地头,他把犁头放下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凉丝丝的,攥在手心里能攥成团。他松开手,土散了,碎碎地落回去。他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青灰的,云薄薄的,太阳从东边坡上刚冒出来,红彤彤的,照着地里的土,泛着一层暖光。
      这块地是东洼那三亩。土改时分给朱老三的。朱老三今年六十多了,一个人带着孙子,种不动了,就跟怀义搭伙,地还是朱老三的,怀义出力,收成对半。朱老三说,老李家的地,老李家的犁,种出来的粮食香。
      怀义套上驴。驴是队里分的,灰褐色,牙口老了,可性子稳。他扶着犁把,吆喝了一声,驴迈开步子,犁铧插进土里,翻出一垄黑油油的土块。土块被犁铧切开来,油亮亮的,带着一股潮润的腥气。他跟着犁走,一脚一脚踩在翻开的土垄上,土松软软的,踩下去一个深坑。
      黑土跟在后头,背着小布兜,里头装着种子。他学大人的样子,抓一把谷种,撒一把,谷粒落在土沟里,匀匀的。有撒歪了的地方,怀义就停下来说一句,黑土应一声,重新撒。两个人一前一后,驴走一圈,他们跟一圈,地垄一行一行地多起来。
      日头升到半竿高的时候,朱老三来了。他拄着那根枣木拐棍,慢慢走到地头,蹲下来。他蹲在地边上,伸手抓了一把刚翻开的土。土是温的,被日头晒了半早晨。他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又攥,攥得指节发白。他松开手,土从指缝漏下去,细碎碎的,落在他的布鞋面上。他咧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干透的树皮。
      “墒好。”朱老三说。
      怀义点了点头。
      “今年能收。”
      怀义又点了点头。他扶着犁把,没回头。驴迈着步子,不紧不慢的。犁铧翻土的声音沙沙的,像风穿过枯叶。
      晌午歇脚的时候,怀义把驴拴在地头的榆树上,卸了犁头。他坐在犁把上,从怀里掏出窝窝头,掰了一半给黑土。黑土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嚼,从兜里掏出一块咸菜疙瘩递给他爷爷。怀义咬了一口咸菜,就着窝窝头慢慢咽。朱老三蹲在田埂上,把驴牵过来,拿一把干草喂它。
      怀义嚼着窝窝头,眼睛往村东头望了望。工房的方向,隔着几层坡,看不见,可那声音飘过来了。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是织机的声音。怀信那边开工了。
      他听着那声音,嚼着窝窝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在黑龙沟,黑蝙蝠把他按在地上,拿刀架着他脖子,要五百大洋。他那时候想,地没了,什么都没了。后来地分出去了,他坐在老槐树底下三天没吃没喝。他以为地没了,李家的根就断了。可如今他坐在地头上,听着织机的声音,手里攥着半个窝窝头,旁边坐着孙子,地那头蹲着朱老三。地不是他的了,可他在种。织机不是他岳父的了,可怀信在织。各干各的,可那声音合在一起,稳稳当当的。
      黑土吃完了窝窝头,又拿了个红薯啃。他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问:“爷爷,咱家的地不是分了吗?咋还种?”
      怀义看了他一眼。“地是分了,可地还在。你种它,它就长。不种,它就荒。”
      “那咱家的地,以后还分不?”
      怀义想了想。“分不分,地都在那儿。你记住,不管地是谁的,你脚底下踩着的是土。土养活人,人也养活土。这个理,你爷爷的爷爷就知道。”
      黑土眨巴着眼睛,没太听懂。可他点了点头,把红薯皮啃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下午又犁了两趟。日头偏西的时候,怀义把驴卸了,套上大车,把犁头搁上去。朱老三牵着驴,他跟在后面,黑土坐在车斗里。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被夕照一照,泛着一层金边。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怀义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枝桠上芽苞鼓鼓的,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卷着的小叶子,嫩绿嫩绿的。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温温的,被日头晒了一天。他摸到那道雷劈的旧疤,指头顺着疤摸下来,摸到树根。树根旁边的土被松过了,是新翻的,潮润润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牵着驴进了院门。
      灶房里已经冒了炊烟。槐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案板上摆着一屉刚蒸好的槐花窝窝,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槐花味。
      怀义把驴牵进棚里,拴好,添了草料。他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槐花递给他一个槐花窝窝,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软软的,甜丝丝的,混着苞谷面的粗粝。他嚼着嚼着,听见工房那边织机还在响。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声音,靠着门框,慢慢把窝窝头吃完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从树梢上飘下来,飘过院墙,飘过村口,飘过洛河,和织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机。
      那天夜里,怀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怀信从工房回来,脚步声从院子里过去。又听见家根摇着轮椅从厢房出来,停在老槐树底下,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听见槐花在灶房里点了一炷香,插在灶王爷神像前。他闭着眼,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听过去。等到院子里全静了,他才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地还在,根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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