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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雪原 民国十六年 ...

  •   民国十六年三月初,“尼古拉号”轮船从吴淞口起航。
      汽笛拉响,呜——呜——,声音粗哑,拖着长腔。怀礼倚着船舷,看岸上的人和房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灰蒙蒙的线。江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件驼绒大衣裹紧了些。临行前小叔买的,说莫斯科冷,厚衣裳带够。大衣是新的,绒毛细密,贴在脸上软乎乎的。
      去年秋天小叔来公寓看她那回,她正对着一墙的电文发呆。他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没说一句话。日头从窗上挪过去,光斑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把那些事说了,说得乱,没有头绪。小叔听完还是没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硬纸片放在桌上,是张船票。
      “莫斯科中山大学有名额,”他说,“你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背对着她说:“那边冷,多带厚衣裳。”门关上了。她低头看那张票,船期是三月初。
      船走了二十多天。她在船上无事可做,整日倚着舷窗看海。海是灰的,天是灰的,什么都是灰的。有一天傍晚她看见远处一群海豚跃出水面,脊背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又没进水里了。
      三月二十九日,船在海参崴靠岸。又过了半个月,她终于到了莫斯科。
      火车在清晨抵达。她拎着那只藤条箱从月台上走出来,脚下踩到的是雪。那雪不是老家的雪,老家的雪绵软湿润,落在地上就化。莫斯科的雪是干的,铺天盖地的。天是灰白的,地是白的,树是白的,连远处的屋顶都是白的。她站在车站门口,望着那片白,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上海的冬天是湿冷的,那冷黏在骨头缝里。这里的冷是干的,硬的,刮着露出来的皮肤,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李怀礼同学?”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面前,穿着厚棉大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张冻红的脸。他说的是中国话,带着湖南口音。“我是王宇轩,东方大学的学生,来接你的。欢迎来莫斯科。”他伸出手,手套是毛线的,大拇指处破了个洞,露出冻红的指头。怀礼看了那只手套一眼,摘下自己的手套握住他的手。隔着毛线,她觉不出温度。
      宿舍在城西一栋灰色老楼里。推开那扇沉沉的木门,楼道里一股子煤灰和酸白菜的气味。她的房间在二层尽头,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大约十步见方。一张铁架床靠墙摆着,铺着薄薄的褥子。墙角一只铁皮炉子,炉膛里残着黑灰。窗台上搁着一截蜡烛,半根火柴。
      那天晚上她蹲在铁皮炉子前面生了两个钟头的火。木柴是潮的,点了几次只冒烟不着火。浓烟从炉膛里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拿一本旧杂志扇,拿嘴吹,后来把木柴拆成更细的条子,拢成尖堆,划了七八根火柴才看见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从底下的刨花里窜上来。她趴在地上往炉膛里轻轻吹气,火苗舔着木条,噼噼剥剥地响。屋里渐渐暖和了,她把冻僵的手贴在炉壁上,指尖的麻一点点退下去,变成针扎似的痒。那痒让她想起老家冬夜灶膛前烤火的滋味。婶子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搓,搓到发烫。她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莫斯科的第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去数学系报到。教室在一栋旧楼二层,窗户高大,透进来的光是冷白色的。苏联教授讲拓扑学,用俄语,她听懂的不到一成。旁边坐着一个中国男生,记笔记飞快的,她瞟了一眼,见他画了一个拓扑图形,在旁边标注了中文术语。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指了指空着的地方。那男生看了她一眼,把那个术语写在边上。她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下课后她去图书馆办了借阅证。图书馆在数学系楼下,一间阔大的厅堂,书架顶到天花板,全是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和外面冰天雪地是两重天地。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翻开一本微积分的俄文教材,对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公式她认得,符号是一样的,但文字说明卡住了她。遇到不会的词她就查,查完了写在页边的空白处。一下午翻了三页纸。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黑面包,酸黄瓜,一碗清汤寡水的菜汤。黑面包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是深褐色的气孔,嚼在嘴里有点酸。她一口一口嚼,慢慢咽下去。邻桌的苏联学生用勺子敲着碗沿唱歌,调子欢快,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雪地,到处亮晶晶的。她顺着一条巷子往宿舍走,脚下雪被踩实了,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密实实的,不急不慢。走出巷子,迎面一片开阔地,远远的能看见克里姆林宫的尖顶,暗红色的墙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沉沉的。她望了那尖顶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王宇轩每隔两三天就来看她。他是东方大学政治经济系的学生,俄语比她好得多。有一回她卡在一段微分方程的讲义上,三个小时没翻动一页。他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个词不是‘边界’,是‘极限’。偏了这一个字,整段全错了。”她恍然大悟,把前后几页都翻出来重查了一遍,果然通顺了。
      图书馆四楼有一间阅览室,靠东那排书架后面暖气最足。怀礼后来摸出了规律,每周四下午两点半到四点,阳光从东边窗子照进来,恰好落在靠窗第三张桌面上。她就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坐着,阳光照在书页上,黄融融的,手指晒得暖洋洋的。
      安德烈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瘦高个儿,花白胡子,爱抽烟斗。每隔半个钟头就要起身去走廊里嘬几口,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叶味。怀礼最初觉得冲鼻子,后来竟慢慢习惯了。有一回他出去抽烟太久没回来,她翻了几页书,抬头瞄了一眼门口,心里空了一下。等他推门进来,烟味重新弥漫开,她低头继续翻书,什么也没想。
      有天傍晚王宇轩来找她,说街上有个老婆婆卖烤土豆,问她想不想去尝尝。她合上书跟他去了。
      街角一只铁皮桶改的炉子,炭火烧得红通通的。老婆婆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皱巴巴的眼睛。她从炉膛里夹出两只土豆,用旧报纸裹了递过来。土豆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里面金黄黄的,热气噗地冒出来。怀礼头一回吃烫了嘴,土豆在手里颠来倒去,哈着气还是咬下去,烫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王宇轩在旁边笑,说他头一回来也这样,后来学精了,拿报纸裹着等一会儿再吃。
      他们沿着莫斯科河往回走。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覆着厚厚一层雪。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快了响得急,走慢了响得缓。有一回王宇轩蹲下身,把手插进雪里挖出一捧来。他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小时候在老家下雪我就攥雪球,攥一会儿手僵了,放嘴里哈气暖回来再攥。我娘说这孩子手皮子糙,不怕冻。”他说完这话顿了一下,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怀礼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并肩走着,谁也没说什么时候该回去。河水在冰下面流着,听不见声响,可那冰面偶尔会发出一声闷闷的“嘎——”,长长地拖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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