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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荫 光绪二十年 ...

  •   光绪二十年四月初五,辰时三刻。
      豫西李家坳的老槐树正落花。那树是洪武年间栽下的,五百多年了。四月里风一吹,满树白花簌簌地落,落在青砖院墙上,落在门楼石狮子的底座上,落在一个瘦丫头肩上。
      丫头叫妮子,今年十二。她穿着一双新布鞋,大了两码。鞋是千层底的,她娘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鞋帮纳得又密又硬,走一步拖一下。
      婆子走在前面,步子急而碎,嘴里催着“快些”。妮子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头上溅起的黄尘。从洛河边的柳树屯到李家坳,二十里土路。她娘在村口站成了一个小黑点,后来连黑点也没了。
      李家在李家坳是大户。祖上中过举人,到这一辈虽只剩下田产和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可在方圆几十里仍算得上头一号的人家。院墙青砖到顶,墙头苫着灰瓦,门楼砖雕精细,两扇黑漆大门各钉九排铜钉,门槛一尺二寸高。
      妮子跨门槛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婆子伸手拽住了她胳膊:“看着路!”
      穿过穿堂,廊下挂着一只画眉,竹篾笼子擦得亮。鸟歪着脑袋看她。妮子没敢多看,只盯着婆子后脚跟那双黑布鞋。
      正屋阶前植着一株老槐,树冠蓊郁,浓荫匝地。婆子觑了她一眼:“屋前种槐,官贵满宅——你年纪尚小,说不准日后也能沾这树的气运。”
      正房门口婆子顿住了脚,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一记。屋里静了片刻,传出一个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进来。”
      婆子推了她一把:“进去,给老太太磕头。”
      她迈过门槛。屋里光线暗,窗户糊着桑皮纸,透进来的光黄蒙蒙的。正对门的紫檀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靛蓝绸褂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圆纂,银簪子别得端端正正。脸上皱纹深,一道一道的,嘴唇薄而抿着。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她的时候不动声色,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丫头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婆子在身后低声说:“跪下。”
      她腿一软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青砖的凉气隔着裤腿渗进来。老太太不说话,也不叫她起。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老槐树上麻雀叫得热闹,那声音传进屋里,就显得格外响。丫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那双大了两码的布鞋。鞋头上沾的黄土正往下掉,落在青砖缝里。
      “叫啥?”老太太终于开口。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发不出声。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衣襟上打着两块补丁。她缩着手,十个指头攥进掌心里。
      旁边的婆子赶紧接话:“老太太,这丫头命苦,她爹抽大烟,欠了镇上刘家的烟钱和利钱,利滚利到了三十块现洋,还不上,把丫头抵给咱了。没大号,就叫妮子——”
      “我问她,没问你。”老太太声音不高。婆子立刻住了嘴。
      丫头跪在那里,脸上烧起来,红到耳朵根。她不知哪来的胆子,开了口:“俺……俺没名儿。俺娘叫俺妮子。”
      声音小得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说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盯着那双大了两码的鞋。鞋帮上新沾的黄土正簌簌往下落。
      老太太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正落花,白花花的一片飘在院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满屋都是槐花的香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
      “你爹欠了多少?”老太太问。
      婆子赶紧答:“三十块。”
      “三十块。”老太太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像在掂分量,“地呢?”
      “三亩坡地,旱的,收不了几斗。”
      老太太没有再问。她坐了一会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丫头身上,停了一会儿。
      “今儿个槐花开得好。往后,你就叫槐花。”
      丫头愣住了。胸口涌上一股热乎气儿,冲到嗓子眼,冲到嘴角。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她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老太太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一闪就没有了。
      “去吧,”老太太摆了摆手,“让灶房的吴妈带你去认认灶房。”
      槐花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的眼睛扫过老太太搁在茶几上的右手——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正红的布角。那红色衬在靛蓝绸褂上扎眼得很,是新的,鲜亮亮的,针脚露在外面,像是才缝上去不久。
      槐花多看了一眼,没作声,低头出去了。
      院墙东头有一道夹墙,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墙面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夹墙过去就是灶房。婆子把她领到门口喊了一声:“吴妈,老太太让新来的丫头跟着你。”
      灶房里热气腾腾,一口大铁锅正冒着白汽。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婆子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喊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圆脸,大嗓门,上下打量了槐花一遍,目光在她那双大两码的鞋上停了一下。
      “哟,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叫啥?”
      槐花张了张嘴:“……槐花。”
      “槐花?”吴妈笑起来,笑声亮,“这名字好,跟院里那棵树一样。老太太起的吧?”
      槐花点点头。
      吴妈从灶台上拿了个杂面馍递过来:“饿了吧?先垫垫。”
      槐花没接。吴妈把馍塞进她手里,馍是温的,贴在掌心暖洋洋的。
      “拿着,往后就在灶房吃饭了。”
      吴妈领着她看了灶房、柴房、水缸,告诉她哪口锅做米饭哪口锅熬稀粥,哪个缸是吃水哪个缸是洗衣裳的。柴房堆着半墙高的劈柴,靠墙立着三把镰刀一把锄头,刀口磨得薄而亮。水缸齐腰高,缸沿磨得光滑。末了吴妈从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她:“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槐花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瓢,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吴妈伸手替她擦了擦:“慢点喝,往后有你的水喝。”
      天黑透了,吴妈把她领到后罩房最西头一间小屋。屋里一张土坯炕,铺着薄薄一层稻草,一条旧棉被叠得齐整摆在炕头,被面蓝底白花,打了三块补丁。
      吴妈说:“你今儿先住这儿,明天领你去领铺盖。”叮嘱她夜里闩好门。
      吴妈的脚步声从廊下往外走,拐过墙角听不见了。屋里就剩她一个人。
      槐花坐在炕沿上没动,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黑面馍,已经硬了,凉透了。她娘把馍塞进包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半天系不上包袱皮的疙瘩。她娘从灶台角落摸出几粒盐,用草纸包了塞进馍中间。末了又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她想叫一声“娘”,可她娘松了手推了她一把,说“走吧”,嗓子哑得不像话。
      她把黑面馍放在枕边,脱了鞋躺下去。炕潮,被子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稻草的干涩气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缝里塞着干草。翻回来面朝窗户,窗纸被风鼓得一鼓一鼓的。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不知躺了多久,她又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
      她拉开门闩走到院子里。
      月光白花花铺了一地。那棵老槐树就立在面前,比她在门外看到的还要大。树冠撑开半边天,枝叶密密匝匝,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光。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垂着,风一吹就落,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仰头看了很久,踮起脚伸出手想摸一朵,够不着。手停在半空,落下来落在树干上。树皮冰凉粗糙,裂着深深的口子,硌得手心生疼。她没有缩手,把掌心贴紧。凉气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
      院子东边有一口青石井台,上面架着辘轳。她走过去弯腰朝井里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一股凉气扑上脸。井壁上爬着青苔,水面上映着一小片月光,晃晃悠悠的。
      她直起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那里,白花还在落。
      她闩上门躺回炕上,把旧棉被拉到下巴底下。枕边两个黑面馍硬邦邦地硌着她的侧脸。她闭上眼睛,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槐花一睁眼,窗纸泛着鱼肚白。她摸黑把鞋套上,脚趾头在鞋窝里探了探——还是那双大了两码的布鞋,后跟空着一截,走路得勾着脚趾才不掉。
      灶房里油灯已经亮了。吴妈在灶前和面,见她进来拿围裙擦了把手:“醒得倒早。去,把树上那些槐花摘些下来,今儿做槐花盒子。”
      槐花应了一声,从墙角拿了竹竿往院里走。天还没大亮,晨雾薄薄地浮着。她举着竹竿钩枝头的槐花,花串一嘟噜一嘟噜的,白中透青,露水把花瓣润得透亮。她仰着脸一下一下地钩,槐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鞋面上。
      正摘着,西边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从廊下不紧不慢地过来,在她跟前停下来。槐花拾起脸。
      站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高挑个儿,穿一件月白竹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抿成一道线。他牵着一头黄牛,牛蹄踩在青砖地上笃笃地响。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槐花赶紧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一步。手里捧着的槐花散开了,一些掉在地上,沾了泥,花瓣蔫蔫地蜷着。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转到她脚上那双大了两码的布鞋上,停了一停。
      他没有作声,牵着牛转身走了。月白长衫的衣摆扫过青砖地,一寸土都没沾。
      槐花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槐花一朵一朵捡起来。她把槐花捧回灶房,吴妈接过来搁在水盆里涮了涮,捞起来搁在案板上,刀咔咔地切。
      “刚才碰见二少爷了?”吴妈手上不停。
      槐花点点头。
      “你别怕他。”吴妈说,“二少爷是个哑巴,人不坏。老太太最亲他了,从小不爱跟人打交道,就喜欢跟牲口打交道。”
      她顿了顿,刀停了一下。
      “老爷三个儿子,大少爷管地,三少爷在外头上洋学堂,二少爷就喜欢侍弄牲口。”
      刀声又响起来,均匀稳当。槐花站在一旁,看着案板上白花花的槐花一点一点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鞋,鞋尖上沾着刚才掉在地上的泥点子,已经干了。
      院子外头,雾正慢慢地散。老槐树的影子从灰绿里显出来,枝枝杈杈的,一清二楚。
      早饭是槐花盒子配小米粥。吴妈盛了一碗粥、两个盒子搁在托盘上:“给老太太送去。”
      槐花端着走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环。
      “进来。”
      她用胳膊肘把门顶开,侧身端着托盘进去。老太太已经起了,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换了一件灰鼠皮褂子。槐花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老太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槐花盒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槐花是新鲜的?”
      “是。”
      “嫩。”老太太又喝了一口粥,“昨晚睡得好?”
      “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后罩房西头那间,潮不潮?”
      “有点潮。”
      “回头让吴妈给你多絮一层草。”老太太把粥喝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她端着托盘退出来走到廊下,迎面碰见一个人。
      四十来岁,四方脸,浓眉,穿一件靛蓝对襟短褂,腰间扎着布带,袖口卷到胳膊肘。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上全是干了的黄泥。他看见槐花端着托盘从正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槐花站住,低低应了一声:“是。”
      “叫啥?”
      “槐花。”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侧身过去了。槐花听见他进了正房的门。
      回到灶房,吴妈正在刷锅,见她回来压低声音说:“碰见大少爷了?”
      槐花点点头。
      “大少爷管事的,往后你少不了跟他打交道。人实在,也不太爱跟生人说话。”
      槐花把托盘放下,在水缸边洗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吴妈,这家是老太太管家?”
      吴妈正把锅里的水往外舀,听见这话动作慢了半拍。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水舀完,把锅盖盖上,才转过身来看了槐花一眼。
      “老爷一心都在地上,每天都要到坡上坡下看看家里的几百亩地,家里的事都是老太太管的。”
      槐花点点头。
      吴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家人都是实在人。”她顿了顿,“你只管做你的活,好好干,老太太亏不了你。”
      槐花没再说。
      过了几日,老太太院子里翻晒被褥。槐花跟着吴妈去正房搬东西。老太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粒一粒地捻。
      槐花抱着被褥从屋里出来,经过老太太跟前。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把她怀里被面吹得鼓起来。她偏过头躲了一下,眼角扫见老太太膝盖上摊着一件半成品的兜肚——大红的,正红的,裁成巴掌大的几片平铺在膝头。老太太的手搁在那红布上,瘦得骨节凸起,青筋绷在薄薄的皮下。她捻佛珠的动作停了,目光落在那几片红布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槐花没敢再看,抱着被褥快步走了。
      回到后院,晾绳上已经搭了好几床被褥。夹在里头有一件大红的绣花肚兜,巴掌大一块,红底上绣着槐花花,白线勾着花蕊,绿线勾着枝叶,针脚细密。被风一吹,鼓起来又下去。
      槐花看了几眼,没问。她把被褥搭上绳,抻平边角。
      井台边上那几个洗衣裳的婆子正低声说话:“你看见老太太那件红肚兜了没?绣了槐花,‘槐’,‘怀’——槐花结出的果实——槐角,一串串,老太太这是祈求李家多子多孙啊。”
      槐花蹲在井台上继续搓洗衣裳。
      日头升高了,灶房里开始忙午饭。忽然前院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三少爷回来了!三少爷从上海回来了!”
      灶房里外一下子热闹起来。吴妈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朝前院张望,几个婆子也停了手里的活。槐花跟着站起来,隔着夹墙朝前院看。
      前院大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骡车,两个长工正往下搬箱子,箱子皮面锃亮。一个穿洋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高挑个儿,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油亮,西装灰格子,剪裁合身,领口系着深色领带。他正跟大少爷说话,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老太太被搀了出来,站在正房门口台阶上。三少爷一见老太太快步走过去,在台阶下站定,欠了欠身叫了声“娘”。声音比先前低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说什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指尖微微发颤。
      灶房这边,吴妈低声说:“这就是三少爷。上回回来还是前年的事,在上海念洋学堂。”
      婆子们议论纷纷。吴妈哼了一声进了灶房。
      槐花蹲回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上来,冒出一缕青烟。前院传来三少爷的笑声,隔了一道夹墙一道影壁,听不真切。
      午饭时灶房里比平日多了两个菜。三少爷没在正房吃,说是要去镇上见什么人,换了件干净衣裳又坐了骡车走了。骡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马蹄声从前院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槐花端着碗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稀粥,小米粥掺了红薯块,熬得稠。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吴妈蹲在灶台边上就着一碟咸菜吃饭,忽然说:“三少爷这一走,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他心野,待不住。不像大少爷,把地当命。”
      槐花没接话,低头喝粥。她想起那天早上碰见穿月白长衫的那个少年,又想起老太太膝头那块正红的布料,还有晾绳上绣槐花的肚兜。这些事串不起来,像散了一地的珠子。
      日子往下过。槐花学会了烧火、择菜、洗碗、洗衣裳、晒被子。跟着吴妈去坡上地里送饭,挑着担子走半个时辰的土路,扁担压在肩膀上硌出两道红印子,咬着牙不叫疼。大少爷在坡地上种了麦子和玉米,那年旱,收成不好,他蹲在地头薅草,薅一把扔一把。槐花自己也下过地薅草,蹲在垄沟里两只手轮着拔,日头晒着后脊梁。大少爷从地那头走过来,站了一会儿说:“草薅得干净。”就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五月里麦子黄了。长工们扛着镰刀下地,吴妈和几个婆子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蒸馍煮蛋烧绿豆汤一担一担往地里送。槐花跟着挑了一回绿豆汤,两个木桶沉得压肩,走几步换一换肩,走到地头扁担把肩膀磨得火烧火燎。送完回来吴妈拿酒给她擦肩膀,说:“明天别去了,你才来几天。”槐花说:“我能去。”
      夜里她趴在炕上,肩膀火辣辣地疼。翻了个身侧躺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炕头那面土墙。墙上的裂缝在月光里成了黑黢黢的线条。她看着那些线条,看着看着合上了眼。她梦见那棵老槐树,梦见自己站在树底下,满树的白花簌簌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她伸手去接,手心接了一捧。抬头往上看,树冠伸到天上去看不见顶。
      醒来天已亮了,窗纸白亮亮的。她翻身坐起来,肩膀还疼。她把鞋套上走到灶房去。吴妈说:“今儿割麦子,你去地里送水。不用挑担子,拎壶就行。”
      槐花从墙角提了把铜壶灌满绿豆汤,用布绳系好壶口,拎着出了灶房。
      出了夹墙走到前院,老槐树的影子里空荡荡的。她穿过院子出了大门,沿着坡上土路往地里走。
      麦田黄澄澄的,一眼望过去像铺了一地金子。镰刀割麦的唰唰声从远处传过来。大少爷弯腰割麦,背上的衣裳洇出一大片汗渍,从肩膀湿到腰。槐花把铜壶放在地头,大少爷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过来提起铜壶拔开塞子仰脖灌了几口,递给旁边的长工,看了槐花一眼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槐花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三少爷今天没穿洋装,换了一件灰布长衫,头发也没那么油亮了,金边眼镜取了下来。他走得很快,从她旁边过去,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是新来的?”
      槐花站住:“是。”
      “叫啥?”
      “槐花。”
      三少爷眯着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过了麦田走过了坡上那几棵榆树,顺着缓坡往下走,越走越小,最后拐过一道土坎看不见了。
      槐花站在土路上,太阳晒着头顶。她拎着空铜壶继续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老槐树的荫凉正铺了大半个院子。她走到树下站了站,日头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她仰起头透过叶子缝隙看见一小块一小块的天。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暖烘烘的,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早就不凉了。她把手贴上去停了一会儿。
      四月进的家门。等到槐花再开的时候,就是第二个年头了。老槐树又开了一树白花,比去年还盛,满院子香得人发晕。槐花端着簸箕在院里晒豆子,听见门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吴妈出去看,回来说是镇上刘举人家添了孙子,正在唱戏。
      槐花只管晒豆子,摊平了又翻了一遍。
      忽然听见前院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管家老段跑过来,喘着气说:“老太太叫你。”
      槐花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跟着老段往正房走。进了门,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膝盖上摊着那件红衣裳——已经缝好了。大红的绸缎面,镶着金线滚边,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槐花花,一朵一朵缠缠绕绕。小兜肚做得精精致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老太太看见她进来,把那件红衣裳拿起来抖了抖,平铺在膝头。
      “你过来。”
      槐花走到跟前。老太太把那件红衣裳递过来:“收着。”
      槐花接过来。绸缎面料滑溜溜的,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檀香气。红的,正红的。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幽幽的:“给你的,往后用得着。”顿了一下,又说:“往后还用得着——晚上穿上,不受凉。”
      槐花捧着红衣裳退出正房。走到廊下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她把那件兜肚翻过来看——反面衬了一层细棉布,针脚密密匝匝的,一针挨着一针齐齐整整。
      她把红兜肚叠好压平捧在怀里,走回后罩房,塞进包袱皮里。她闩上门坐在炕沿上,听着院里的风声。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天快黑了,窗纸上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她想着那件红兜肚,想着老太太说的“往后用得着”。
      什么往后?谁用得着?
      她没有问,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影子。
      窗外起了风,槐树枝杈在风里摇晃,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槐花看着那影子,看着看着就躺下了。她把手伸进包袱皮摸了一下那件红兜肚,绸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她缩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
      她不知道,这棵树将看着她在这院里度过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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