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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阁老重生知天命,书童研墨露机锋 是这位顶级 ...

  •   隆庆五年(1571年)二月·顺天府

      一
      话说张居正这日,是被檐下雀儿啁啾唤醒的。
      睁眼时,但见窗外天色混沌,尚在墨黑与鱼肚白之间徘徊。他仰卧榻上,望着头顶那熟悉的承尘,竟有片刻恍然,不知身在何时何地。
      此乃隆庆五年二月。他,竟又活回来了。
      这念头每至晨昏,便如凿子楔入灵台,清醒得教人齿冷。自嘉靖四十四年那场大病昏厥又醒,前尘往事便如影随身。犹记万历十年六月,他呕尽心血,死在那张堆满未竟公文、药气浸透的榻上。身后事,纵未亲见,然庙堂翻云覆雨数十载,何需眼见?
      攻讦、抄没、子弟流离,桩桩件件,皆在意料之中。
      而今回转,竟又成了裕王府中一介讲官,日日为那不受宠的皇子授经解史。他瞧着年轻的裕王,心知此人不久将登大宝,亦知他仅有六载阳寿,便会撒手留下十岁稚子与这满目疮痍的江山。
      诸事未发,却必将发。

      二
      他起身下榻。
      屏风上搭着一件沉香色杭绸道袍,料子细滑微凉,触手生温。披衣系带,动作不疾不徐,自有法度。
      行至窗边铜镜前,驻足自观。
      镜中人眉目疏朗,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直。一部长须修剪得齐整中透着三分飘逸,垂在胸前,墨黑须发衬着略显苍白的面色。昨夜批阅边关急报至子时,眼下淡淡青黑,到底露了疲态。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转身自紫檀托盘上取过玉容粉匣。启盖,以指腹轻蘸细腻香粉,匀开,缓缓拍于眼周。对镜细看,面色方显温润如玉。
      末了,将长发仔细绾入网巾,以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再戴上飘飘巾,两带垂于脑后。
      端详镜中身影:须发齐整,眉目清朗,气度沉静雍容。
      方觉妥当。
      推窗望去,晨风裹着清寒扑面。窗外几竿湘妃竹夜露未晞,被风一摇,簌簌滴落窗台,溅开细碎水光,恍若碎玉。

      三
      前尘往事,如潮水倒卷,不受控地撞入心扉。
      万历十年六月。弥留之际,喉间尽是药苦血腥。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江陵寒窗苦读,翰林院青衫,裕王府讲席,内阁纷争,一条鞭法,考成之规……
      敬修那孩子,性子太敦厚,机变不足。嗣修锋芒过露,易折。懋修虽是状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兰……刘家或能护她一二。
      不能再想。
      他阖目,深吸一气。
      想了无益。此一世,唯有一事可做:让那条路,行得更稳,走得更远。

      四
      “老爷。”
      门外传来轻唤,是新来那书童的嗓音,刻意压得低哑。
      “进。”
      门被小心推开。脚步声放得极轻,如狸奴踏绒毯。一抹靛蓝身影移至书案侧,将一青花缠枝莲纹盖碗轻置于他惯常伸手可及的案角,随即退开两步,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张居正端盏,揭盖。白汽袅袅而起,六安瓜片特有的清冽香气扑鼻。垂目一看,水温恰是“蟹眼”初生、“鱼目”微沸的火候。
      昨日不过随口一提,这孩子倒记住了。
      “尚可。”他浅啜一口,茶汤清润,入喉回甘。
      “谢老爷。”那声音仍压得低哑,带着少年人刻意伪饰的粗嘎。
      张居正嗯了一声,目光落回摊开的信笺。蓟辽总督谭纶呈报朵颜部异动的密函,字字关乎边防。
      那书童却未如寻常仆役般即刻退下,仍静立原处,姿态虽恭顺,却无端透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小厮的存在感,教人难以忽视。
      顾小满这边心里直打鼓:这大魔王今天怎么一直不让我退下?是我哪儿露馅了?脸上柴灰没抹匀?还是声音没压对?老天爷,这可是张居正啊,史书上说他“深沉有城府,人莫能测”,我这点小伎俩……
      片刻,张居正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书童的视线极快地从谭纶来函上掠过,随即垂下,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一个刚进府的童仆,竟会对边关军务流露关切?
      “唤何名?”他开口,笔尖未停。
      书童微怔,垂首答:“回顾老爷,小的姓顾,名小满。”
      顾。
      此姓入耳,张居正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神色未变,只抬首,目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那孩子垂着眼,看不真切眉眼。
      他没有再问。
      “去将西窗下那摞文函取来。”
      “是。”
      顾小满应声,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要我干活。她转身行至西窗矮几旁,俯身欲抱起那摞尺许高的信札。动作尚有些生疏,双臂环抱的姿势略显僵直,然足够小心。
      晨光恰在此时自东窗斜射而入,金线般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就在那一瞬,她左眼眼角之下,一颗极细微的褐色小痣,映入张居正眼中。
      又是此痣。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影子忽地一晃。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轮廓,立在同样模糊的光影里。左眼下方,亦有一颗这般小痣。
      是谁?
      他凝神去想,那影子却愈淡,如握手中流水,愈用力,逝得愈快。只余那粒小痣,顽固不熄。
      “研墨。”他道,声线平稳无波。
      “是。”顾小满上前半步,执起那方沉甸甸的松烟古墨。手法较前几日初来时已娴熟许多,力道均匀,徐疾有致。
      这几日她可是偷偷练过的,总不能一直露怯。
      张居正垂眸,心神凝于笔下那一行行关乎边防、漕运、吏治的文字。此刻正予宣大总督王崇古回信,有些话,奏疏不能言,唯私信可通。

      五
      午后,日影西斜,自雕花窗棂间切入,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栅。
      张居正搁下手中批毕的最后一封来信,揉按眉心。顾小满侍立案侧,正往砚中注水。动作较晨间更轻了,似恐惊扰。
      “你是广州人?”他忽问。
      顾小满手上微顿,心里警铃大作:这是要查户口了?稳住稳住。“回老爷,是。”
      “可曾见海?”
      顾小满心道:海自然是见过。可我见的那些,巨轮如山,铁鸟掠空,与你们这大明的三宝船队怕都不是一回事。说了你信么?只怕要把我当妖人抓起来。
      罢了,只说不见便是。
      “小的自幼长于城内,未尝亲至海滨。只听坊间老者言,珠江口水面浩渺,帆樯往来如梭。每值大潮退时,岸边滩涂之上,蠔壳堆积如雪。”
      蠔壳如雪。
      张居正低声将四字重复一遍,竟停了笔,抬首看她一眼。
      那一瞬,他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太平御览》有载:‘昔卢循遣徐道覆率众寇南康,失利,馀党奔於海岛野居,惟食蠔蛎,叠壳为墙壁。’”他声线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你所言蠔壳堆积如岭之景,倒与此古记隐约相合。”
      “老爷真是……博闻强记,小的佩服!”顾小满赶紧拍马屁,心里却想:不愧是卷王之王,这都能联想到古籍。我要不要告诉他,我老家那边现在蠔壳屋还在?
      张居正未再接话,垂首,目光落回笔端信稿。

      六
      天色渐暗,顾小满着手更换灯盏。
      张居正理事时,必点两盏油灯。一盏将熄,另一盏已燃,中间无有黑暗间隙。如此可省下剪灯芯的工夫,于他而言,时辰皆可计较。
      顾小满初闻此规时,心下吐槽:这简直是工作狂本狂,时间管理大师古代版。
      然则蹊跷处在于,她头回换灯,手法竟熟稔得惊人。探手,拨芯,点燃,吹熄旧灯,一气呵成。仿佛这般事,她已做过千百遍。
      “莫不是在这大魔王书房里,无师自通了伺候笔墨的肌肉记忆?”她暗自嘀咕。

      七
      又批完一份揭帖草稿,张居正搁笔,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越过案头堆积文函,落在那书童身上。
      她正立于书架前,踮脚欲将一摞新到邸报置于高层。动作稍显笨拙,直裰下摆教书架雕花勾住,扯了一下方脱开。
      “识字否?”他忽问。
      顾小满心里又是一紧:“认得些许。”
      “《资治通鉴》,汉纪十六卷,取来。翻至汉宣帝地节二年记事,诵。”
      她仰头寻到那部厚重典籍,踮脚取下,沉甸甸的差点没抱住。翻至所指页数,清了清嗓子,诵道:“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声线低缓平稳,字字清晰。
      感谢义务教育,感谢高中语文老师。
      “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诵至此句,张居正忽打断:“此句何解?”
      啊?还要现场翻译?
      顾小满顿了顿,显是在脑中飞速调遣此生所学文言功底:“回老爷,此言是说,黎民百姓所以能安心耕织度日、无有怨愤,皆因政事清明公正,讼狱审理得当。”
      张居正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重新凝于笔端。
      顾小满暗松半口气,这感觉,比当年高考语文还刺激。
      “将这些回函送交门房陈知事,遣人递出。”
      “是。”她上前,小心抱起那摞信函,转身欲退。
      行至门边,恰见外间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密雪片悄无声息飘洒,已沾湿廊前石阶。
      她脚步顿住,几乎是脱口而出:“老爷,外头落雪了,可要带伞?”
      话一出口,连她自家都怔了。这语气太过自然,甚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熟稔关切,仿佛此话,她曾对同一人说过无数遍。怎么回事?
      张居正闻言,终从文书中抬首,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
      窗外,细雪纷飞。竹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素白,在风中簌簌轻抖。
      “不必。”他收回目光,语气淡如窗外雪,却难得补了一句,“文渊阁殿角,檐下亦可蔽些风雨。”
      “……是。”顾小满低声应了,抱紧信函,转身踏入廊间。
      行出数步,忍不住回望。
      书房那扇明亮的菱花格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他伏案的侧影。
      像一帧褪色遥远的古画。

      八
      翌日,顾小满入书房整理文函。
      推门,张居正不在。案头摊着一封写至半途的回信,砚中余墨已涸。左侧灯盏火苗短促。她轻步上前,将右侧亮着的灯移近,又自多宝阁上取下备用新灯,注满油,置于右侧。
      换罢灯,瞥见砚中余墨尚足,茶盏犹温,便欲退出。目光扫过案角,一张被镇纸压住一角的素笺吸引了注意,其上凌乱书着数个人名:
      戚继光、李成梁、张学颜、潘季驯……
      她盯着那张纸笺,脑中飞转:戚继光此时应在蓟镇修敌台,李成梁尚在辽东练兵,张学颜……史载此人乃万历年间方为张居正提拔。潘季驯此刻亦不该在朝。
      他竟已在物色这些人了。比史书所载,早了整整数年。
      这是为何?
      是这位顶级权臣的五年规划提前版?还是说……他也知道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阁老重生知天命,书童研墨露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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