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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绝笔书 民国卅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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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燥热。
才进六月,日头就毒得烤人。城里的土路晒得裂了口子,街边槐树的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粮店的米价涨到四千块一斤,门口排着的长队从清晨蜿蜒到日头偏西。好些人家开始吃混合面,玉米面里掺着豆渣、麸皮,涩得拉嗓子。
德济堂门前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铺子里的生意比往年冷清。不是没人看病,是看完了也抓不起药。海棠坐在柜台后头,让丽红把方子里贵的药材减一减,多用地里长的、山上采的。有一回一个拉洋车的老汉来看腿,脉一搭,是劳损加风寒,该用川乌草乌。海棠侧了侧头,对丽红说:“用威灵仙替,配上艾叶,先顶着。”丽红应了一声提笔改了方子。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丽红拨了拨算盘,嘀咕了一句:“这方子连本钱都回不来。”海棠没接话,只把佛珠往手腕上拢了拢。
邵景仁的腿入夏后疼得厉害,阴天时几乎走不了路。他给自己扎针,三寸银针从外膝眼扎进去,捻转提插,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扎完了揉,揉完了热敷,折腾小半个时辰才能从床上爬起来。可还是准点儿坐到诊案后面,三指搭脉,一坐一整天。
海棠坐在柜台后头摇着蒲扇。她看不见,可耳朵尖。街上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隔壁布店老板娘跟人讨价还价,更远处城外隐约传来闷响。那声音断断续续,闷沉沉的。是炮声。
福悦走了快三年了,音信全无。三年前秋天,说要和几个同学去西山“采风”,一去没回来。后来有消息辗转传来,说他们一路往西去了延安。延安在哪儿?海棠不知道。只知道那地方很远,在黄土高原上,风沙大,冬天冷。
想福悦的时候,就让狗娃给她“画”。狗娃趴在堂屋地上,拿树枝在沙盘上一道一道划,嘴里叽叽咕咕:这是窑洞,半圆形的;这是黄土坡,风一吹就扬起沙子;这是延河水,清凌凌绕着城流过去。狗娃说得起劲,海棠就侧着头听。有一回狗娃画完了仰起脸问:“奶奶,姑姑在那边能吃饱吗?”海棠手里的蒲扇停了,没有回答。
这天傍晚,楚宇推开德济堂虚掩的木门。
他进来的时候弯着腰,灰布长衫上满是尘土,衣襟撕了口子,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血痕,细细的,从颧骨拖到下颌,血已经凝了。长衫口袋里塞着一张《新民报》,头版登着“反饥饿反内战”的标题,被雨水洇湿了。站在门口四下看了一眼,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轻轻搭上。
“嫂子。”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刚从西郊回来。”
“那边”两个字很轻,海棠却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福悦——福悦怎么样?”
楚宇快走两步扶住她胳膊让她重新坐下。“她很好。一开始在陕北上了抗大,学政治和军事。后来转到鲁迅艺术学院,写文章,搞宣传,排戏给老乡看。前段时间寄回来一张照片,穿灰军装,腰扎皮带,精神得很。”
“艺术学院?”海棠重复,“那不用上前线吧?”
楚宇沉默了一下。海棠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文艺队有时候随军行动,做宣传,鼓动士气。前线有时候也去,不过不在最前面,在后方。”
海棠的手没有松开。好半天,问了一句:“她瘦了没有?”
“照片上看不出来。不过那边的人说,她比从前结实了,说话嗓门也大了。”
海棠的嘴角动了动,像要笑,眼圈先红了。侧过头,朝着窗外那个方向,不说话。
丽红端茶进来,一人倒了一碗。楚宇端起来道了声谢,捧在手心里没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楚宇放下碗,手伸进长衫内怀,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纸页发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邵景仁从里间出来,接过纸凑到灯下细看,上面用钢笔写着一列药品名称和数目。半晌抬起头,声音干涩:“青霉素……十箱。磺胺……二十箱。纱布……五十卷。消炎粉……一百包。碘酒、酒精、绷带……”他放下纸,“量不小,不是一两家药铺能凑齐的。”
楚宇迎着他的目光:“分批次走,三个月走完。先走一小半试试路子,后面再补。保定那条老线还能用,那边有人接应,徐水有人负责转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那边最缺的是粮。新华日报上登了,太行区有的村子一天只吃两顿稀的。”
海棠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侧过脸朝着楚宇的方向:“那边……是延安么?”
楚宇看了邵景仁一眼,点头:“是,也不全是。晋察冀和晋冀鲁豫两片大的,中间还有些地方没打通。福悦在的地方,就是其中一个。”
海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浑然不觉:“那就是福悦在的地方。”
邵景仁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青霉素”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把烟斗在桌沿磕了磕,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青霉素和磺胺这两样,我在重庆时跟一个军医处的老熟人打过交道。他手里或许有路子,价钱不会低。”
楚宇说:“钱的事我这边能凑一些。”
海棠从凳子上慢慢站起身,手扶桌沿稳了稳才松开。摸索着走到床头,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指在柜门上探了探找到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德济堂历年来的账本。把最上面几本挪开,露出下面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包袱不大,很沉。双手捧出来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银元,一块一块码着,一共四十三块。银元底下压着两根小金条,红纸裹着,纸上记着年月日,民国二十六年秋天盘下来的。
这些都是药铺一分一文攒下来的。无论多难海棠都没动过。可如今她觉得解放区的人挨饿是大事,福悦就在解放区里。伸出手将包袱连同银元和金条一起,往楚宇面前推过去。
“这些你都拿去。不能让福悦在那里吃不饱。”停了停又说,“药的事我再想办法。”
楚宇的目光落在包袱上,又缓缓抬起落在海棠脸上。她的眼睛是空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望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楚宇站起来面对着她,深深地弯下腰。
“嫂子——”
“不用谢我。”海棠打断了他,脸微微侧向另一边,“要谢就谢那些死了的人。吴妈,老周,雨荷,安安,富乐,这八年里头死了的千千万万个人……是他们用命教会了咱们,银元该怎么用。”
楚宇慢慢直起身,喉结滚了滚,半晌才说出话来:“嫂子你放心。这些钱一定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海棠点点头不再说话。空包袱叠好放回抽屉,上了锁。那天晚上,海棠把楚宇送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楚宇忽然回头,叫了声“嫂子”。海棠站住了,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别的,只说了句“保重”。然后转身走了。海棠站在门槛里面,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回去。
丽红知道这件往外运药的事是在几天后的雨夜。前堂早熄了灯,后院只有海棠卧房还亮着一盏油灯,灯捻子拧到最小,火苗豆子大。丽红端着针线笸箩进来送补好的衣裳,海棠没接衣裳,拉着她手让在床边坐下,把楚宇来的事和药品清单一五一十说了。
丽红听完,手里攥着的衣裳“啪”地掉在膝盖上:“太险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又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转回来急急地说,“娘,您知道现在外头什么光景?满大街都是眼睛!前街王记布庄老王,帮人捎了几封信,当天夜里就被带走了,到现在音信没有。这时候弄那些药,还是那么大的量,查出来杀头的罪!”
“我知道。”海棠伸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丽红的手冰凉,抖得厉害。“这些年咱没少往外运药材,可这回不一样,要的太多。所以这事你别沾手,我来想路子。你还年轻,狗娃还小,这个家往后还得靠你。”
“娘!”丽红叫了一声,“您还记得那年日本人占了北平,铺子被封了半个月,米缸见了底,外面天天有人砸门叫骂——咱们怎么挺过来的?”
海棠愣住了。
“是吴妈,是您,是邵叔,是咱们一家子人一个一个扛过来的。”丽红的声音忽然柔下来,反手将海棠的手握得更紧,“如今邵叔回来了,铺子重新开张了,狗娃都会认字了……该轮到媳妇撑这个家了。”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水珠甩了一地。邵景仁站在门口,穿单衣,头发上沾着雨珠子。目光先落在海棠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丽红。“你们娘俩,”声音沙涩,“都甭争了。”顿了顿:“药我来送,路子我来趟。”转向海棠,声音更低:“真要有个万一,天塌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先顶着。”
说完没再看他俩,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前堂。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湿漉漉的,留下一道歪斜的水痕。左腿拖得比往常更厉害,每走一步身子往右边倾一下,脊梁始终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