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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夜叩门 民国卅五年 ...

  •   一九四六年冬,北平的雪来得早,来得急。
      护城河十一月初就结了冰。城门口贴出告示,说救济粮“另行通知”。“另行”半个月,米价从一千二涨到两千三,又涨到三千七。粮店门口排长队,清早排到天黑,排到跟前,门板上了。永定门外头,天亮就有人从城墙根底下抬走冻硬的尸首,破席子一卷,拉乱葬岗子去。
      德济堂后院那棵海棠树,枝桠压满雪,弯成一张弓。枝条上没有断口。
      药铺里早早点了灯。两盏油灯,一盏搁柜台,灯罩上油烟熏了厚厚一层;一盏放八仙桌上,火苗拢在旧瓷碗底下。炉子烧碎煤,火苗不旺,铜壶嘴儿嘶嘶吐白气。
      丽红蹲在灶房门口,掀开米缸盖子往里看。缸底薄薄一层,拢一拢,约莫两碗稀粥。她手掌心在缸底划拉一圈,把碎米粒归到一处,合上盖子站起来。拿鸡毛掸子走到前堂,掸药柜上的浮尘。掸到第三排中间抽屉,顺手拉开——空的。又拉开旁边一个——也是空的。推回去,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
      海棠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摸一块竹板。竹板上用锥子扎着盲文,指腹在凸点上慢慢碾过去。丽红前两天报过账,她又自己摸了一遍。当归——无货。黄芪——无货。党参——剩三两。甘草——剩半斤。摸到“党参——三两”那一行,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摸。
      邵景仁从里间出来,腿上敷着药包,走得一瘸一拐。在八仙桌对面坐下,点上烟斗,吸一口。“今儿下午,东街刘记药行的老刘来过了。他们那边也空了。连甘草都让人抢光了。他问我这边还有没有存货。”烟斗在桌沿磕了磕,“我说有也不多了,留着几味救急的。”
      海棠没接话。把竹板收进怀里,面朝着窗户。窗外雪还在落,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听了一会儿,开口问:“城门口那些难民,还有人在等救济粮么?”
      “有。”邵景仁说,“听说又冻死了几个。昨儿晚上,永定门外头,一老一小,蜷在城墙根底下。早上发现的时候,老的搂着小的,小的搂着半块窝头,都硬了。”
      海棠没说话。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慢慢蜷起来,又松开。炉子上铜壶咕嘟咕嘟地响。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声音很轻,差一点被风声盖过去。可它又很执拗,一下,又一下。
      丽红放下掸子,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寒风呼地灌进来,卷进一团雪雾。门口站着一个人,半倚在门框上,身上旧棉袍积了厚厚一层雪。怀里紧紧搂着一团东西,用前襟和破褥子裹着。看见门开了,身子晃了一下,想往前迈步,脚却抬不动了。
      “快进来!”丽红伸手去扶。
      那人被搀着踉跄进门,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朝前栽。丽红撑住她,胳膊底下隔着棉袄摸到的全是骨头。她抖索着扯下头巾,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一道结了痂的裂口。眼睛在灯下转了两转,浑浊的,可里头有一道光。
      她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先弯下腰,把怀里那团襁褓又搂紧了些。然后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四下扫视。她看见柜台,看见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看见墙上那块匾——“德济堂”三个字。最后看见从桌边站起身的海棠。灯影里,海棠的轮廓映在药柜上,瘦削的,笔直的,和她记忆里那个站在祠堂门口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她踉跄着扑了几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青砖地上,闷响。
      “宇少奶奶……宇少奶奶啊……”声音嘶哑破碎,“我是珊瑚……马家的珊瑚啊……您……您还认得我吗?”
      海棠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珊瑚。这名字从记忆最深的角落浮上来。民国六年,马家祠堂。楚希带着外室所生的儿子回来认祖归宗,族谱上添了“安泽”两个字,用朱砂划掉了雨荷的名字。抱着安泽来的那个丫鬟,梳着一根粗辫子,辫梢系了根红头绳,细眉细眼,站在祠堂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叫珊瑚。那年她十八九岁。
      如今二十八年过去了。
      海棠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蜷了一下。“你是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珊瑚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口。两只手始终箍着怀里的襁褓,箍得指节发白。她说她抱着孩子在风雪里走了三天三夜。在西单牌楼问了一回,在缸瓦市又问了一回,都说不知道德济堂。后来走到一条胡同口,看见有盏灯亮着,橘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她问路边一个缩着脖子走过的路人:“那是哪儿?”路人说:“德济堂。”
      她说完又磕起头来。额头碰在青砖上,一声一声的。“宇少奶奶……您行行好……可怜可怜这孩子……”
      她把襁褓往前举了举。“这是楚希老爷的孙子啊!安泽少爷的孩子!安泽少爷民国二十六年进了南开,后来跟着学校南迁,再后来去了昆明。娶的是他同学,姓沈,四川人。民国三十三年生了这个孩子。孩子满月刚过,两口子说要走,说是去美国——把孩子扔给我一个老婆子,我靠着给人家浆洗缝补,我拿什么养他啊……孩子饿得直哭,眼看就要冻死了……”
      她说不下去了。喘了几口气,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碎:“宇少奶奶……还有一桩事,您可能不知道……当年族谱上划掉雨荷小姐名字的时候……是我抱着的安泽少爷……是我站在太太身后……太太说‘划了吧’,我就把安泽少爷往前递了递……”
      声音彻底哑了:“我那时候年轻……我只想讨好太太……我没想过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碰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
      海棠站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珊瑚磕头的声响,闷闷的。
      素娟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她没有看珊瑚,眼睛一直盯着珊瑚怀里那团襁褓。从珊瑚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盯着那团东西,盯着那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轮廓。此刻她走出来,走到珊瑚面前,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襁褓的边沿。襁褓是凉的,潮的。手指沿着襁褓的边沿慢慢走了一圈,走到中间时停住了。那里有一小块凸起,硬硬的。她顺着那个轮廓摸下去,摸到一枚小小的银锁。用指腹摸了摸锁面,摸到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是个“安”字。
      素娟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住了。转过头,看了一眼海棠。海棠还站在那里,脸朝着这边,没有动。
      珊瑚还在磕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宇少奶奶……您知道的……马家的根……不能断啊……安泽少爷走了……小姐也走了……这根就剩这一丁点儿了……”
      她忽然不磕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低下头,哆嗦着手伸进襁褓的夹层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水和雪水洇得发毛,可展开来,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丽红接过来,凑到灯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毛笔写的,字迹端正,可每一笔都发虚:“此子姓马,名安,盼归宗。”
      丽红把纸条递给海棠。海棠接过去,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遍。纸是糙的,墨是凹下去的。手指停在“归宗”两个字上。
      停了好一会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夜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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