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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庚子年 光绪二十六 ...

  •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未时。
      马张氏合上账本,摘下老花镜搁在封面上。窗外那株百年海棠的枝桠伸过来,叶子密匝匝的,遮了半扇窗。她摸了摸窗台上的木纹,那道被手磨了几十年的凹槽还在。
      东便门方向响了一声闷响。隔了半盏茶的工夫,又是一声。后来连成一片,从东南方滚过来,压着屋顶,压着院墙。
      “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腿坐麻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今年六十三了。从男人咽气那年算起,这张弓绷了四十二年。那年她二十一,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乐澄,面前跪着一屋子等着看笑话的族人。男人的生意伙伴拿着借据上门,说马家欠了三千两银子。她把借据一张一张理齐了搁在桌上,说:“马家的账,马家的人还。还不完,儿孙还。”四十二年了。同治六年那场瘟疫,铺子关了仨月,她靠典当嫁妆撑过来了。光绪三年那场大旱,她把存粮分了一半给伙计,自己喝了一个月稀粥。
      可这回不一样。炮声是从东边来的,洋人的炮。
      她推开账房的门。院子里已经乱了。丫鬟们从各屋里跑出来,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手忙脚乱往包袱里塞东西。廊下几个粗使婆子挤在一起念佛,牙关打着颤。
      “老太太!”吴妈从垂花门外跌进来,声音劈了叉,“洋兵打进城了!老佛爷跟皇上……出神武门往西去了!”
      马张氏走到院子里。海棠树底下埋着马家几代人的胎发和脐带,老太爷当年亲手埋的,说这是根。树还在,根就在。她蹲下去,拨开树根旁的杂草。土是湿的,手指头插进去,碰到树根上粗糙的皮。她抓了一小撮土,用帕子包了,塞进衣襟里。
      “慌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可满院子的骚动一下子被压住了。
      马王氏的手还在抖。她在叠一件貂皮坎肩,叠了三次都没叠好。马张氏走过去,把坎肩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
      “带这个做什么?逃命不是搬家。”
      她转身进了正房,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里头是几张银票,几件轻巧的首饰,一张孙辈的八字帖——宇希,今年七岁,在学堂念书。还有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是她娘给她的陪嫁。她摸了摸簪头,把匣子合上。又从一个描金小盒里取出田契地契,卷成一卷,油纸包了三层,塞进怀里。
      “就这些。其余的叫下人分了,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动的留这儿,让老周和几个伙计看家。”
      马王氏嘴唇哆嗦着:“娘,那些古董……”
      “古董能挡子弹?”马张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没什么表情。马王氏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马乐澄在垂花门外备好了车,五辆骡车排成一列。门楣上“世泽绵长”四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马张氏迈出大门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块匾。
      “老周,照看好宅子。”她上了车。
      骡车出了西绒线胡同,拐上宣武门内大街。街上已经乱了,到处是跑动的人影和散落的包袱。出城没走五里官道就走不动了,全是逃难的人。路边沟里躺着一个女人,衣裳撕烂了,胸口洇着暗红的一团。她身边跪着个五六岁的男孩,不哭不喊,拿手一下一下摸那女人的脸。
      马张氏的手在帘子边沿攥紧了,攥出一道褶。她没有叫停车。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帘子放下。
      天黑下来,官道堵死了。马乐澄跳下马跑过来:“娘,走不动了,得弃车了。”
      马张氏把怀里的紫檀小匣按了按,第一个下了车。脚踩在碎石上硌了一下,她稳住了,站直了。身后传来马王氏的叫声和丫鬟们搬东西的碰撞声,她没有回头。
      马乐澄扶着她往山路走。人群挤得走不动,马王氏和几个丫鬟被隔在后头,喊了几声就听不见了。马乐澄回头看了一眼,马张氏说:“别找了,走散了也好,各走各的活路。你媳妇带着丫鬟,走官道往南,你跟着我走山路。”
      “娘——”
      “走。”
      马乐澄把马缰绳塞给一个家丁,自己跟着母亲往山道上挤。马张氏怀里抱着紫檀小匣,油纸包的地契贴肉塞着。山路窄,两边是碎石和荆棘。人群推搡中她身子一歪,怀里滑出一样东西,“哐当”一声落在石头上,她丈夫临终前留给她的鼻烟壶,玛瑙的,碎在石头上。她弯腰去捞,只抓到一把碎石。骡子惊了往前冲,车身猛地一歪,马张氏的额头重重磕在厢板上,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之前,她听见马乐澄喊了一声“娘”。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
      再醒过来之前,她先听见了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有脚步从门外走到灶前,停了一下,又走回来。那脚步轻,碎,像是个孩子。
      她睁开眼。茅草屋顶,土坯墙,窗台上晒着一排草药。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汉蹲在炕沿边往她额头上敷药,粗布褂子打满补丁,手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轻。
      “这是哪儿?”
      “黑山坳。”老汉说,“俺叫郑大山。昨儿上山采药瞧见您晕在沟里,就把您背回来了。您头上磕了口子,不深,可流了不少血。您儿子在沟那边,俺背您回来的时候他跟着跑了一段,后来见您喘上气了,说去寻他媳妇,让俺先照看您。他说寻着了就回来。”
      马张氏摸了摸怀里,紫檀小匣还在,油纸包的地契也在。她闭上眼,心里松了半口气,另一半还提着,马乐澄去找马王氏了,不知道寻着没有。
      门帘掀开。一个丫头端着药碗进来。十岁光景,靛蓝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梳成两个抓髻,红头绳扎着,脸黑里透红。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直愣愣的,不会拐弯。
      “爹,药好了。”声音脆生生的。
      郑大山接过碗递给马张氏。马张氏接碗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丫头的手。指头细,可指节上全是茧子,虎口处磨得发亮。她放下碗,那丫头已经蹲到灶前去了。
      灶前有一堆药渣。丫头拿手指头拨开翻看,捡出一片当归的边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搁到一边;又捡出一片黄芪,对着光看断面,拿指甲掐了一下。黄芪的根须缠在一起,她一抖就散开了,一根没断。她把能用的挑出来搁在笸箩里,不能用的扔进灶膛。
      马张氏端着碗看她。药很苦,她一口一口喝完,没皱眉头。
      “她认得这些草药?”
      郑大山的眼睛亮了:“认得。俺三岁就带她上山,百种草药,她比俺还分得清。”
      “丫头叫什么?”
      “没正经名字,都叫她黑妞。山里人,贱名好养活。”
      马张氏点了点头。那丫头还在灶前拨弄药渣,动作又准又快。她捡完最后一根柴胡,把笸箩端到窗台上晾着,又拿扫帚把灶前的碎渣扫干净了。扫完了转过身,看见马张氏看她,也没躲,直愣愣地看回来。
      马张氏看着她那双拨弄草药的手,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分明了。
      她把空碗搁在炕沿上,问郑大山:“老哥采药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俺爹传下来的手艺。”
      “四十年。”马张氏重复了一遍。她看着窗台上那一排晾着的草药,又看了看灶前那丫头。丫头已经蹲回灶边,拿草棍在地上画着什么。马张氏偏了偏头,看见她画的是一个“田”字,一横一竖,歪歪扭扭的,可笔画都对。
      “她画的什么?”
      “田。俺教她的,山里人,认得田,认得地,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马张氏把紫檀小匣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按着。匣面温润,是她摸了四十二年的物件。她看着那丫头蹲在地上画“田”字的背影,想起北京老宅那株百年海棠。树底下埋着马家几代人的胎发和脐带,老太爷说那是根。她刚才包了一撮土带着,可土在帕子里,帕子在怀里,离了那棵树,土就是土。
      那丫头还在画。画完一个“田”,又画了一个“人”。
      马张氏把匣子重新塞回怀里。她问了郑大山一句话。
      “老哥,黑妞她娘呢?”
      郑大山手里的旱烟袋停了一下。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完了才开口:“走得早。生她弟弟那年没挺过来。弟弟也没留住。俺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对不住,我不该问。”
      “没啥对不住的。山里人,命硬,活下来的都是硬命。”
      马张氏没再说话。她靠在土墙上,闭了一会儿眼。院子里传来黑妞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像是隔壁的邻居。声音脆生生的,调子往上挑,尾音拖得长长的。马张氏听着那声音,又睁开眼,看了看郑大山。
      “老哥,你这丫头的眼睛,生得好。”
      郑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山里人,眼睛都亮。天天看山看树看草药,眼睛不亮不行。”
      马张氏点了点头。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分明了,可她没有说出口。她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已经暗下来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她想起马乐澄,不知道他寻着媳妇没有,不知道北京城的宅子还在不在,不知道那块“世泽绵长”的匾额有没有被砸了。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紫檀小匣还在,地契还在。她闭上眼,对自己说,等天亮了,等马乐澄回来,再说。
      门外,黑妞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在唱歌。调子野得很,词也简单,唱的是山里的四季,春天采药,夏天晒药,秋天收药,冬天熬药。马张氏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郑大山蹲在门槛上,旱烟袋点上,火星在暮色里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庚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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