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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了一整夜的雨 昨天半夜斯 ...


  •   昨天半夜斯家大官回家来,今天父子俩照旧一见面就吵嘴。
      这个大儿子家不成家,业不立业,以往老爷子都是为着这些事忧愤交加,没想到斯砚成这一回突然转了性子,难不成常年流放在外的这位想要回来坐一坐太子爷的位子了。
      老爷子神色一喜,眼神瞬间发亮:“你想要什么职务?”
      斯砚成嗓子有些哑,俯下身拿起案几上的茶递到唇边喝了一口,才随随便便地应道:“起码斯裕副总吧。”
      李大昌嘴角抖了抖,小儿狂言。
      “副总就副总,我让张进忠带你。”
      老爷子一口答应下来。
      李大昌嘴角又狠狠地抖了一抖,乱了套了!
      从曾高祖经营一小间乌篷船沿江卖茶伊始,斯家的生意传到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了,这几十年来国家经济飞速发展,斯家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除了传统的茶叶种植经销之外,这几年的投资领域更是已经扩展到茶栈地产,海外贸易,文旅观光等多板块,张进忠是老爷子手下第一干将,从留和路的一间茶庄门店销售一路做到了集团副总裁,勤勤恳恳工作二十多年,公司上上下下没有不服气的。老爷子五十多岁,有三个儿子,谁能接班,董事会目前还摸不准他的真正意思,就统一认为仍在历练阶段。老二斯定文进了公司四年,都只做到了新开发的文旅业务板块的总经理,而老大斯砚成没在公司上过一天班,就这么平步青云地进了张进忠的麾下。

      老爷子嘴上怒火滔天,实际上对这个长子,是纵容得没边没际了。
      “您确定?”斯砚成轻声一笑,唇角带出了玩笑的讥讽,“您要是今天敢宣布,今晚斯太太就要举旗起义了。”
      老爷子抬头一看他神色,心头一盆冷水猛地直浇下来,原来这逆子只是胡说八道戏弄着他玩呢,一刹那如烈火浇油,前一秒的激动喜悦尽数燃成了熊熊怒焰,他气得倏地站了起来,手里那柄细长的竹制茶夹一抬手就狠狠地抽在了斯砚成的脸上。
      老爷子指着他厉声道:“说的什么混话?你不认她做你的母亲,那也是家里的长辈!你眼里还有长幼尊卑吗!”
      “就是个讨债鬼!三十岁的人了,一年到头四处浪荡,外面人家只笑我斯家出了个地地道道的败家子!我不教训教训你,你荒唐了上天去了!”
      茶夹又狠狠地抽在年轻男人的肩胛骨上。
      “这个家谁亏待你了!好吃好喝供养着你!多大的人了,回家尽给人摆脸色,一个人闹得全家鸡犬不宁,你要是不想做我斯茂根的儿子,趁早滚出去别回来了!”
      老爷子动了手,脸色涨成紫红,浑身上下直哆嗦,眼看事情要闹大,李大昌赶紧上前一把架住了暴怒的老爷子:“斯董您别急,别跟大官较真,都是自己孩子,您消气,消气。”
      趴在门边的葭豫捅了一下斯定中手肘,两人互看一眼,一跃而入:“爸爸!”
      两个小孩闯进了大厅,吓得有点不敢说话,葭豫又推了推斯定中,他于是憨厚地说:“爸爸,别生气了。”
      葭豫也挺有义气,赶紧接话:“斯伯伯,有空我陪您下棋。”
      李大昌瞪女儿一眼,胡乱挥手:“小孩子家家,快出去出去。”
      斯老爷子的怒火被这一群解围的搅得一团乱,只好先对着斯定中说:“定中,带小豫儿出去玩。”
      他又看了一眼立在暗影中的年轻人,斯砚成脸上那种讥讽不见了,略垂了垂头沉默地站着,白皙清峻的脸颊上,浮起一道刺目的红痕。
      老爷子心头余怒混着难受:“滚下去!”
      斯砚成将手里的那杯茶随手一搁,不发一言转身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了,葭豫坐在灯下,对着桌面上的数学试卷发呆。
      神思不属地坐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拉开抽屉,又看到了那方暗蓝色的格纹手帕。
      今天下午从客厅跑回院子里花丛下,斯定中长出一口气:“我大哥可真敢惹爸爸生气。”
      葭豫很久没见过他了,小时候偶尔还会碰到,自从他开始上寄宿高中,离家读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他便很少回来了。
      葭豫坐在园子里游廊上,手撑着朱红的阑干:“你大哥这次回来会待很久吗?”
      斯定中站在她身旁:“听我姐说好像应该会留一阵子,他最近在他开的那家事务所上班呢。”
      “他平时住哪儿?”
      “他在运河那边有套公寓。”
      “那一带离之江可远。”
      “嗯,爸爸拿他没办法,总之就是爸爸反对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好像很久没回来了吧。”
      “他去美国读书后回了一次,就上次爸爸安排他相亲,去年新年的时候了。”
      葭豫也听过这事儿,听说还是斯太太给牵的线,结果斯大少爷毫不领情当场拂袖而去,老爷子气得在客厅大骂长子不孝,斯太太在房里哭诉后母不易,斯砚成回了院子转身就拎包出门,听说直接去澳洲了。
      葭豫拿出那张手帕,手指轻抚过布料,温润潮湿的暖意,鼻尖仿佛又闻到了带着湿漉漉雨水气息的淡香。
      她合上了书桌的抽屉。
      心里乱糟糟的。
      坐在房间里等了许久,夜很深了,佳蕊终于回来了,哼着歌,咚咚咚咚地跑上楼来。
      葭豫走到隔壁,敲了敲门走进去。
      “臭豫儿,干嘛了?”佳蕊凑到她的身前来:“帮我拉一下。”
      葭豫伸手拨开她的黑发,拉开那条裁剪精致裙子的后背拉链,“他们真的要离婚吗?”
      佳蕊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妹妹,小脸上的表情焦急而惶惑,可怜的小孩,吓坏了。
      她转身扯下耳环,撇撇嘴,“迟早的事情。”
      “你见过?”
      “谁?”佳蕊把卸妆水往脸上抹,“哦,爸爸带她在外面餐厅吃饭,我跟定文遇到过。”
      “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了,听说照过B超了,是个儿子,说不离婚就打掉,”佳蕊说,“这次估计是真的了,爸爸一直想要儿子。”
      “妈妈太傻了,”佳蕊一副世故的语气,“爸爸赚得不少,她那么老实,不懂得抓一点钱。”
      信息量太大了,葭豫一下彻底懵了。
      佳蕊回过头看了一眼呆头呆脑的妹妹,叹了口气。
      “小豫儿,别只顾着读书,我跟你说定中现在还小,他也就跟你一样天天在学校待着,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等到他去了国外上大学,心思还在不在你这里,那可不一定了。”
      “这关斯定中什么事?”葭豫懵住了两秒,回过神来,“哦,你说什么呢,我跟他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到这个了?”
      佳蕊抓住机会赶紧教育她:“斯定中呆头鹅一样从小到大一直跟在你后面,这么好的机会哪里找?你不上点心,斯家什么家世?傻瓜,你以为外面有那么好的男孩子?”
      葭豫听得一愣一愣的。
      佳蕊打了个哈欠。“我洗澡了啊。”

      葭豫背着书包,慢慢走上半山的坡道。
      她爸爸最近搬出去住了,去了哪里不言而喻,连她周末放学也不接了,她今天搭公车回来的。
      一回到家斯定中就过来找她了:“葭豫我们去打游戏好不好?”
      葭豫和他站在园子里的树下:“不了,我还有两张卷子没做呢。”
      “一周就放这一天的假,别做了。”斯定中一听到学习就丧气。
      “直接出国的人不要来刺激我们这种苦逼高三学生。”
      不舍得放弃和她周末相处的时光,斯定中游说道:“你成绩很好了,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葭豫才不理会他:“还没考呢,谁知道好不好。”
      斯定中想了想,放开了手:“那你回家吧,只要你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会支持你。”
      “你也看看书吧,不再刷一刷托福成绩吗?”
      斯定中神情立刻垮了下来,蔫着脸不再说话,伸出手臂扯了扯一旁树上的枝叶,然后又扯一扯葭豫的头发。
      感觉头上有点痒痒的,葭豫伸手拢了拢头发,手指在头顶上一摸,软绵绵黏糊糊的什么东西,拿下来一看,一只胖胖的青色的蠕动的虫,差点被她捏成了爆浆。
      “斯定中!”葭豫怒吼一声,狠狠地将青虫丢在斯定中身上。
      斯定中哈哈大笑。
      她扑上去拿脚猛踹他。
      两人一路追逐打闹着回到后院,家里阿姨上前来:“定中,太太准备开饭,正要喊你呢。”
      斯定中说:“吃了饭再回去。”
      不由分说拉着人要进去,葭豫不依,老爷子从书房旁的茶室出来,正看到了这一幕:“小豫儿,进去坐吧。”
      斯定中得意地笑:“看吧。”
      斯家大宅的饭厅在东侧延展出的院落,轩窗对着花园的一塘荷花鱼池,工人点了蚊香熏蚊子,植物下面的草丛里泛出幽幽的香气。

      餐桌旁斯太太已经坐下了,看起来是刚打麻将回来,妆容衣着都还是齐整的,一颗硕大的翡翠挂在衣襟前,绿莹莹的。
      座中是老爷子和斯太太,还有斯定中的姐姐斯定爽。
      斯太太环视一周:“定文呢?”
      家里的阿姨正把一盅虾仁鳝丝汤端上桌,“二官出去了。”
      “和谁出去的?”
      “邻居家李小姐。”
      老爷子取过毛巾擦手,瞟了一眼斯太太:“定文有没心思定下来?”
      斯太太不以为然:“急什么,上个礼拜在万豪喝茶,遇到黄董的太太,他们家姑娘刚从法国留学回来,还问起定文呢。”
      老爷子说:“我瞧大昌这女儿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嘛,青梅竹马,还是要问问定文的意思。”
      斯太太冷笑了一下:“青梅竹马,你倒是笃意情深。”
      老爷子变了脸色,看她一眼,碍于孩子们在跟前,没有说话。
      斯太太喝了半盅汤:“定文是男孩,晚几年不要紧,你看看姑娘,我是说不动了。”
      老爷子抬头望斯定爽,眼中有无奈的慈爱:“说吧,你预计怎么办?”
      哪家的父母都一样,儿女长大成人,结婚成家是头等大事。
      斯定爽在谈恋爱,家里人都知道,谈的朋友好像是斯砚成的同学,但她一直也没有把男朋友带回家里,斯太太也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大女儿从小就特别有自己的主意,明里暗里问她的事情,她只当耳边风吹过。
      斯定爽赶紧举手表态:“我三十岁之前一定把自己嫁出去,好吧好吧。”
      她伸手夹了一箸鲈鱼:“妈妈,别光顾着说话,尝尝这个鱼。”
      老爷子宠着大闺女,斯太太拿这个女儿没办法,手中的瓷白勺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汤:“前两天又跟你宝贝大儿子斗法了?”
      老爷子脸色一沉:“吃菜,少说话!”
      手上筷子停了会儿,还是转头问:“斯砚成吃饭了吗?”
      保姆阿姨在围裙上擦擦手:“我去问问。”
      阿姨走了出去,一会儿一个穿着藏青褂子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是家里的管家谷叔,躬身跟老爷子回话:“大官说睡了,不让人打扰。”
      老爷子没有说话。
      谷叔又说:“已经让厨房留了夜宵了。”
      老爷子这才点点头。
      吃完饭葭豫惦记着自己没做完的数学试卷,冲斯定中挥挥手,回家去了。

      夜风拂过,带来了秋夜的凉意。
      两家只隔了一个花园,回家的这一段路,葭豫从小走到大。
      当初斯家要起这深宅大院时,小一辈大多都还没出世呢,这块地是斯家祖辈留下来的老宅子,家族财富持续积累,前十几年老太爷还没百年时,斯家便大兴土木要建一座新宅子给老太爷老太太老来享福,新起的宅子整座院落比原来老宅扩展了将近一倍,西侧这半边旮旯角,老爷子以极低的价格半卖半赠给了自己的心腹李大昌,当时还特地吩咐留了一个角门,以便两家来往。
      葭豫穿过中庭的园子往西走,半边弯月挂在枝头,四围渐渐安静了下来,西面只有一座独立院落,那是斯家大官斯砚成的住处,平日他很少在家,那座院子除了家里的工人来定期打扫,周围常常空寂无人,月桂树枝在黑暗中散发出辛辣的香气。
      院子前的树林下的长椅上,一个黑色的影子忽然一晃。
      葭豫吓了一跳,手肘擦过石榴花枝,火红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黑影忽然轻轻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是年轻男人的声音,沉郁清冽:“小豫儿。”
      葭豫一抬头,看到一个人端坐在树枝下。
      依然是蔚然深秀的眉宇,只是眼底有晦暗的郁色,他皮肤白皙,脸颊上的那一抹红痕已经过了几日了,仍旧十分刺眼。
      葭豫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低了低头:“成哥哥。”
      上一次在黑夜里,他像一块浸在阴雨天里的旧木头,沉郁、阴冷,裹着一层散不去的酒气,隔天白日里见他,人又是轻漫带笑的。
      这会儿整个人是平静的,平静而疏离。
      斯砚成点点头,他这回没喝酒,人很温雅和蔼:“回家?”
      葭豫应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坐这里?”
      斯砚成抬头望了望:“谷叔说这棵杜英挡住了前院的光,你来看看,要剪枝吗?”
      葭豫随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他的院前这棵杜英树,枝桠茂密,树荫浓翳,夏天走到这儿十分凉快,她想了一下说:“这样也挺好的。”
      斯砚成平和地答:“嗯,那就先不剪吧。”
      院子前廊下的一盏风灯,光线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葭豫瞄了一眼他的腿:“你腿怎么了?”
      斯砚成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腿又长又直,右腿小腿上裹着白色的纱布。
      “回来前飞钓被石头划伤了,没事。”
      “飞钓是什么?”
      “就是钓鱼的一种。”
      葭豫哦了一声,双手握住了,有点无措地站在树下,斯砚成除了在老爷子跟前比较叛逆,其余时候其实都很温和,可不知为何,小一辈的弟妹都有些怕他。
      斯砚成想起来问:“你妈妈好不好?”
      葭豫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他很长时间没回斯家大宅了,李家正在闹离婚的事,他估计还不知道。
      他伸出手去拿搁在身旁的烟盒:“你回去吧,晚了,我抽根烟,小孩子闻烟味不好。”
      葭豫乖巧地点点头,转过身去,那种呼吸不过来的压力缓了一缓,她迈开脚步一跳,像一只野兔子一样窜进了黑漆漆的树林里,拨开树丛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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