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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港读书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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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庭中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惊蛰已过,万物复苏,斯家大宅浸润着春雨,天气还挺冷,墙角一株桃枝却已悄悄冒出了粉色的小小花蕾。
一楼书房里,暖气还开着,屋里茶烟袅袅,斯砚成照例坐在沙发里,坐没坐相,姿态疏懒,神色萎靡而困顿。
老爷子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春节他历来是不在家的,但一般节后他会回家里一趟,今年他年前就走了,期间得有一个多月没回来过了,今天是周末,老爷子特地叫他回家来。
书房里也没别人,就两父子在,只留谷叔在室内泡茶。
老爷子带着老花眼镜在看几份文件:“什么时候从湖州回来的?”
斯砚成答:“上个星期。”
他的外祖母在除夕前一天摔了一跤,当时他刚刚开始出国休年假,听到消息立刻买机票回来,外祖父母有四个子女,除去已离世的他母亲,其他三个儿女都有一大家庭子女,大过年的谁都难完全腾出手来,斯砚成衣不解带照顾了十几天,后来过完春节律所开工了,他还耽搁了几天,白天在医院陪他外婆,晚上回酒店远程工作,一直等到他大姨有空来接手,他才回来上班。
老爷子不是湖州姚家的正经女婿,这么些年也没处成亲戚,这会儿别别扭扭地宽慰一句:“年纪到了,生死有命。”
斯砚成没说话。
他脸上一贯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将忧虑和担心压在心底。
他是外祖母亲手带大的,他那未婚先孕的母亲年纪很轻就生下了他,精神一直紧绷而脆弱,姚家是书香世家,外祖父对于败坏家族名声的小女儿多有责怪,对于出生后不得不寄养在家里的这个孩子也不甚疼爱,他从小聪慧敏感,丧母之后更是安静,在一众表兄弟姊妹里格外地孤僻,小时候生病时候多,最深的记忆,就是外祖母常常搂着他睡在她那张雕花的老架子床里,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额头,夜里拍着他地哄他睡觉,她的手有些皱纹了,有点糙,但很暖,有时抓一把芝麻糖,油纸包着,放到他的手心里。十岁时斯家将他接回去,外祖母站在大门前,掏出手帕擦眼泪,“去吧,听你爸爸的话,好好读书。”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不是情绪外露的孩子,谷叔这么多年就一直都记得,他奉老爷子之命来姚家接他回去,一个白净俊秀的男孩被牵出来,长得高高瘦瘦的,已经有些少年模样了,不发一言地跟着他上车,泪水蓄满眼眶,用袖子擦了,又流出来,就这样又流又擦,安安静静地哭了一路,没弄出一点声响。
斯砚成长大成人后才慢慢明白,他是她隔代抚养的孩子,人一老,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她知道她年纪大了,怕养不到他长大,便同意将他托付走。
他长大后求学,工作,四处飘荡,再没有空常陪在老人身边,这些年间,他心里一直担心她离去,而这一天真正临近时,他在医院里,整个人惊恐而焦灼,胃里一阵一阵的疼,完全承受不了,他发现自己担忧不安了那么多年,却远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老爷子知道他和外祖母感情深厚,但他从不在斯家谈论他外祖父母那边的事情,他心里明白,大儿子内心深处幼年时期的这一段情感,他这个做父亲的,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修补。
老爷子摘下老花镜,“谷叔收好了两根老参,你下回带着回去。”
斯砚成嗯一声,神色恹恹。
老爷子抬眼瞧了瞧他的脸色:“清明还回去吗,别自己开车了,让家里司机送一送。”
他每年清明都回去给他母亲扫墓。
知道他父亲必定又安排家里司机送东西,斯砚成不耐烦地说,“不用了,烧那么多东西,花得完吗,你不如去坟上看看她?”
老爷子脸上神色一变,嘴角用力往下压了压,皱纹显现出来,也压住了怒意,他忍住了没有说话。
斯砚成静坐片刻,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嘲讽,牵牵嘴角,露出一个冷漠凄楚的笑。
父子俩,没法谈这个。
谷叔适时斟出一杯茶,打断屋内僵持的气氛:“大官,喝茶。”
斯砚成喝尽那杯茶,伸手拿沙发旁的西装外套:“我走了。”
老爷子难得开口留人:“周末,急什么?吃了饭再回去。”
斯砚成懒懒散散地答:“有工作。”
老爷子语气颇不赞许:“阿爽说你们那个律所天天晚上都得熬夜工作?别仗着年轻不在乎身体,我叫你回家里公司上班,起码没有哪个客户敢叫你半夜加班。”
谷叔在一旁跟着劝,好言好语:“大官,好一阵没回来了,老爷吩咐给你炖了花胶鸡汤,补补身体。”
斯砚成略想一下,又坐下来。
厨房将两父子的晚餐送进来,置在窗边的一方小桌上,谷叔摆好碗碟,布妥筷子,服侍两父子落座,又去打开窗户透会儿气,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早春略带着寒意的空气清新地飘进来。
斯砚成用一柄瓷白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喝了半盅,随意地问:“李大昌家里前段时间闹起来了?”
说起这个,老爷子也觉得有点好笑,“闹得震天响。”
斯砚成说:“怎么了,李大昌还是不同意小豫儿去读书?”
老爷子答道:“同意,怎么不同意,是他老婆不乐意。”
斯砚成搁下勺子,语气有些不满:“那他什么态度?”
老爷子伸出筷子夹一箸菜,胸有成竹地说:“你放心,我同大昌提过了。”
面上的情绪不动,但他语气中罕见透出一丝关切:“他答应了?”
老爷子地回:“答应了。”
斯砚成点点头,重新拾起勺子喝汤,不再问了。
老爷子望大儿子一眼,他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但他知道他一向不大瞧得上李大昌这个人,过年前他回来家里一趟,在书房里父子俩喝会儿茶,临走时他忽然提起李大昌来,说让他这个做老板的点拨下李大昌,让他支持小女儿去读书。
老爷子有点疑问:“怎么突然关心起大昌家的事情来了?”
斯砚成懒懒地应:“看不过去。”
老爷子说:“大昌大才没有,小才堪堪够用,重要的是为人忠诚,有这么一个信得过的人,恩威并重,我和李家的这份交情,来日他自然也是你靠得住的人。”
斯砚成没当回事:“你自己公司的下属,你自己管,关我什么事?”
老爷子怒目:“我能管一百年不成?”
斯砚成手握着筷子,一本正经地道:“谁说的?我看您能管一千年。”
“你是我祖宗!”老爷子把筷子拍在桌上:“末代儿子,气煞老子!”
斯砚成坐在椅子里,掀掀眼皮:“您不高血压吗,还吃这么多高脂肪的东西?”
毕竟是年纪到了,老爷子年前体检查出来高血压,这一两年血糖也一直在临界值,他偏爱吃这种浓油赤酱的肉类,任凭医生怎么交代,就是忌不了口。
他直接伸手将那碟红烧肉拿起来,递给谷叔,“端走。”
“你少惹我生气我就没有高血压!”老爷子接着怒骂几句不肖子孙,消了气,又瞧他一眼:“说起这个,过了个年,定文松口同意结婚了,你有什么想法?”
斯砚成拨弄自己碗里的几片香椿叶子:“您希望我有什么想法?”
老爷子气得拿眼瞪他:“我有什么想法你还不知道?三十几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把女朋友领回来?”
斯砚成闲闲地道:“我女朋友多了,你要见哪一个?”
下一秒谷叔站在桌旁,伸手接住了一个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飞起来的白瓷骨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