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菽三

4、真相

　　直到第八天。

　　第八天凌晨，姜可敲开了妈妈的房门。

　　妈妈睡得迷迷糊糊，询问姜可怎么了。

　　姜可没说话，径直走进来，打开妈妈的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生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妈妈脸色变了，伸手去抢。姜可闪开了，当着她的面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信。

　　十几封信，信封上写着“姜依收”，地址是本地一家心理诊所。

　　我凑近去看日期，跨度从我初二那年开始，一直到高三。

　　“这是什么？”姜可的声音在抖。

　　妈妈不说话。

　　姜可拆开最上面那封，念了出来：“姜依家长您好，经评估，您女儿存在重度抑郁倾向和自伤行为，建议尽快进行干预治疗……”

　　“够了。”这是妈妈第一次对姜可用这样的语气说。

　　“第二封。姜依家长您好，距离上次联系已过去三个月，我们仍未收到您的就诊预约，孩子的状况令人担忧……”

　　“我说够了！”妈妈的睡意被扰得全无，脾气也变得狰狞。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姜可颤抖着着拆开一封封信，不断地指纹，“每一封信你都收到了，每一封你都看过，可是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妈妈突然笑了。

　　“可可，”妈妈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姜可愣住了，握在手里的信，也零散地落在床上。

　　“你以为你那些补习班、钢琴课、夏令营，钱是从哪来的？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爸一个普通职工，我一个人打两份工。

　　姜依那个病，医生说要做长期治疗，一周两次咨询，一次三百块，加上药费，一个月三千打不住。

　　你觉得咱们家拿得出来吗？”

　　“那你就可以——”

　　“我没说可以。”妈妈打断姜可，“我是说，我没得选。你和姜依，我只能保一个。

　　你成绩好，漂亮，老师喜欢你，同学喜欢你，你有前途。

　　姜依呢？从小就闷，不说话，不交朋友，成绩也一般。

　　我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该把资源投在谁身上。”

　　房间安静了很久。

　　然后姜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那我呢？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从小到大，你对我越好，她就越恨我。

　　她越恨我，我就越怕她，可我一点也不想她恨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那些信我没见过吗？”

　　妈妈抬起头，表情不断变换。

　　“我见过。”姜可说，“初二那年，第一封信寄到家里，是我收的，我拆开看了，但我没给你。”

　　我飘在半空中，整个鬼魂都僵住了。

　　“我把信藏起来了，藏了一个星期。

　　后来还是被你发现了，你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你会带她去治。

　　我以为你至少会带她去治。”

　　姜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你没有。你只是把信收进那个盒子里。然后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你全都收了，什么都没做。

　　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我每次考第一名都不敢笑，我怕她觉得我在炫耀。

　　我也怕她哪一天突然就不在了，结果…

　　她真的不在了。”

　　妈妈伸手想抱她，但被推开了。

　　“别碰我。”姜可退到门口，伸手擦掉眼泪，“你刚才说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了我，别把这种事算在我头上。

　　我从来没让你选，是你自己选的。

　　你选了一个你觉得更好用的孩子，然后把另一个扔掉了。

　　可如果，我也并不是你希望的好孩子呢？”

　　“可可！”妈妈站了起来，但一直不敢靠近姜可。

　　“她死的时候我在朋友圈发自拍，你知不知道？”

　　姜可在门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妈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在天花板上看着这一切。

　　鬼魂明明没有心脏，但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的位置剧烈地疼了一下。

　　或许是我感受到了，二十几年来，从来没有感受到的，爱意。

　　我从来没想过她怕我。

　　我一直以为她享受那种偏爱，享受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享受我每一次被忽略时藏不住的难堪。

　　所以，我恨过她，恨了很多年。

　　但我不知道她藏起过第一封信。

　　我飘下来，坐在姜可旁边。

　　她当然感觉不到，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睛红肿，盯着我的遗像看了很久。

　　遗像是姜可挑的，妈妈本来想用证件照，姜可坚持翻出了我大学时候的一张生活照。

　　照片里我穿着白T恤，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风把头发吹起来，难得地在笑。

　　“姐姐。”她对着遗像说，“对不起。”

　　我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可是手指穿了过去，什么也感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