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活吗》善灿

1、chapter1

　　舟黛本来和七十岁的老婆子在山里窝得自在，变故发生在两年前。

　　一个女人找来，读了几年书的沙雅在一边把普通话翻译成舟黛听得懂的俚语。

　　“她让你带她去隔壁山上的荒村走两圈。”

　　“她说她祖宗在山上，要去挂坟。”

　　“一趟三百走不走。”

　　沙雅看起来不太聪明，其实三个人看起来都不聪明。

　　舟黛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黑得不像本地人，很没有气势地往门上一靠。

　　“少了。”沙雅站在高处对女人说。

　　女人从被划烂的外套口袋里掏出几张红：“现在就走。”

　　舟黛两眼放光，这是老婆子不给她碰的东西，她把沙雅扯到里面耳语几句，边说边把钱塞进沙雅的鞋里。

　　姬阙坐在土坡上等她，舟黛过了好一阵才出来，眼里带着好奇和戒备。

　　姬阙抬头看向她，一下怔住。

　　眉如远山，眸似皓月，眼上还有颗红痣，稚气未脱的生动和清冷疏离的气韵撞在一起更是惊人。

　　舟黛也在打量她——眼下没有乌青，进山不久；唇上裂纹多，精神颓靡，体力不支。

　　舟黛示意她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这条泥路快被野草吞没，随时会爬出拦路蛇。

　　舟黛忽然停住，转过身，像是看见了什么，神色紧张，姬阙没多想也转过头，什么都没看见，不等她疑惑，一把锈刀抵上她的脖子。

　　舟黛绕到她面前，示意她把包放下来，姬阙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照做，舟黛还看着她，姬阙明白这是让她打开，迟疑之后她屏住呼吸打开，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一块木头，几枚铜钱，一叠黄纸，一部手机。

　　姬阙小心后退半步，刀也追了半步，她额间冒着冷汗，看着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人，心里一阵悲凉，疯狂想着脱身之法。

　　僵持间她看舟黛的眼神又锁定了她背后，还听到一声带着怒意的呼喊：“姬阙！”

　　姬阙一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应道：“是我，是我，快救我，快救我……”

　　胡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麻醉枪，在舟黛不解的目光里命中她的手腕，手上传来痛意，舟黛看向自己的手，细针头整个扎进肉里，手掌发麻开始不听使唤地发软。

　　舟黛意识到二人是一伙的，反应是速战速决，她朝姬阙脸上砸过去，刀换了手握，迎头砍向姬阙，姬阙堪堪躲过，不和她缠斗飞速躲到胡音背后。

　　胡音把手横在姬阙身前：“你想干什么？”

　　舟黛：“……”

　　姬阙嘴角带血，怨气冲天说：“她听不懂。”

　　沙雅这时候才姗姗来迟，不是从两个人走过的路，而是从前面的草堆里窜出来，手里也拿了刀，这把刀更寒酸，只能砸人。

　　“姐？”沙雅瞪大眼，舟黛走前和她说要摸清这个人的来历，预备在路上看看人包里装了什么，叫她偷偷埋伏，有问题就打配合。

　　她们没料到还有人，手里还拿着更厉害的家伙。

　　姬阙骂：“土匪！”

　　胡音说的没错，穷山恶水出刁民，她怎么会想到找人带路。

　　沙雅说：“我们不是土匪，你们闯进我家还污蔑人！”

　　在她看来，这座山就是她们三人的——老婆子、舟黛、她。

　　山上有她们养的牛羊，地里有她们埋的种子，神庙有她们奉的贡品。

　　姬阙说：“你们谋财害命还说不是土匪！”

　　这两野小孩本事小眼睛高，模样俏心思毒，和她们那的孩子一点也不一样。

　　舟黛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沙雅眼泪飙出来，像个小黑豹子撞开两个人，扑去她身上。

　　这阵仗把胡音虎住，和姬阙大眼瞪小眼，都怕是剂量没控制好，胡音紧张起来，凑近去，却见原本无力的人眉宇舒展开，提刀架在她脖子上。

　　局势再次反转，姬阙冷色一白，那反应比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还惊恐，讲：“要钱我给你们！”

　　舟黛皱眉，她虽然听不懂姬阙刚刚说了什么，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可以猜到那不是好话，可也还是冷静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沙雅翻译她的话。

　　“镇一只鬼——”姬阙说了实话。

　　来这，镇一只鬼，为了一笔巨款。

　　舟黛皱眉，像是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

　　姬阙灵机一动讲：“针上有毒，要马上去医院。”

　　沙雅一听又开始哭，想起老婆子的话哭得更凄惨。

　　舟黛问她哭干什么，沙雅说你要死了。

　　“带我姐去医院！”沙雅和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把新刀，往胡音脖子上加码。

　　胡音脸都绿了，姬阙连连点头：“行，行，行，别激动……”

　　她在舟黛审视的目光里把人扶起来，舟黛手上的刀转移她脖子上，姬阙转身前和胡音交换一个眼神。

　　姬阙让她爬上自己的背，舟黛行动艰难只能听话，走出去百米，路上没有杂草却有很多碎石，刀再如何也握不住了，掉在姬阙脚边。

　　姬阙把人从背上扔下来，舟黛已经彻底昏睡过去，摔在地上一声不吭，姬阙没看见钱被塞进沙雅的鞋子里，于是掏起她的衣服，没找到给出去的钱，怒气攻心的时候瞥见人脖子上带的吊坠。不是玉，是非常次的白水晶，点缀的鱼形白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姬阙拍拍她的脸：“归我了。”

　　舟黛的睫毛似乎动了动，姬阙没功夫管她，原路返回去，只有一个小屁孩她相信胡音可以解决。

　　果然回去的时候就看见小屁孩捧着脑袋坐在地上，姬阙冲她挑衅，胡音捡起地上的包甩在她身上：“今天必须找到。”

　　“凶什么！”姬阙是知道她鲁莽了，可她就是讨厌胡音这态度，她沉着脸跪下，很快收拾好情绪，表情肃穆而虔诚，朝一个方向磕了一个头，说的是家乡的话，“感恩呐，慈悲的神。”

　　胡音给她收拾地上的东西，收拾好站在一边，不跪也不走，默默也看着那个方向，姬阙站起来她才收回眼。

　　沙雅瞪着姬阙：“我姐姐呢！”

　　姬阙对她做了个鬼脸：“被鬼捡走了。”

　　沙雅最后是一边拿出哭坟的阵仗一边使出吃奶的劲把人带了回去。

　　沙雅一会听听她的心跳，一会探探她的呼吸，盼着老婆子快点回来。

　　舟黛无意识皱眉轻哼，像是很不舒服。

　　沙雅去屋外把几件破衣服扯进屋，一眨眼的功夫舟黛面色煞白，像被扼住了脖颈无法呼吸，又像看见什么极其骇人的东西。

　　沙雅想要摇醒她，手按上人的一瞬间被大力推开，舟黛直直坐起来，睁开眼，双目猩红，呢喃：“我的，我的……”

　　她的手沿着诡异的路径摸索着自己的脖子，头高高扬起，手暴力寻找着什么，急到指甲陷进肉里，像是怀疑那东西被藏进皮下。

　　“我的……”舟黛厉叫一声，望向沙雅。

　　沙雅想逃被她抓回来，沙雅拼命想把人推开，手腕被人毫不留情掰折，她撕心裂肺的痛呼被门外的雨击碎，进屋时根本看不出暴雨将至，这雨像鬼怪现形，叫人心颤。

　　瘦削的手在沙雅身上寻找起来，从小心到疯狂，沙雅另一只手也要不保，泪水模糊她的视线，她的下巴也被掰脱臼，这双手不想听见声音。

　　舟黛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抢自己的东西，无边的痛苦吞噬了她，反噬成怨恨从骨头里溢出。那个东西太重要，她必须找到，她要把天地都翻一遍，粉碎一切本该虚无的东西，去把它找到。

　　她现在要粉碎□□，不错过一丝角落，手摸上沙雅的眼睛，摸上心，要用力的时候一双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痛苦的感觉退散，压在魂魄上的千斤石消失，她被拉进一个迷境。

　　迷境里她仰面睡在树上，有人在树下，容貌不清，腰环珠玉，身着丝罗，缓步而来。

　　那个人在树下伸手，她就不顾一切放任自己摔下去，摔进她怀里。

　　“等着我。”那个人说。

　　灵桑直冲云霄，三座仙岛散落在海面，海面的万丈之下是归墟。

　　舟黛看见栖在树梢的青鸟，青鸟羽翼未丰，一翼已折，她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头缩在人的颈窝：“真的会来？”

　　“会的。”

　　舟黛的意识昏昏沉沉，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快点来。”

　　舟黛觉得迷境里的自己不是自己，她不会那么伤心。

　　除了老婆子和沙雅她没有熟悉的人，她一定没有见过那个人，可迷境里的自己和那个人像是相伴多年。

　　她睁开眼，老婆子和沙雅躺在身边，夜深了，月光如水洒进来。她看了看沙雅的脸和手，没有伤口，是噩梦吗？她下意识去摸吊坠，可脖子上什么也没有。

　　沙雅被她的动静吵醒，往老婆子那挤说：“好吵唔。”

　　舟黛不安道：“我的坠子不见了。”

　　老婆子原来也醒着，声音幽幽传来：“又提那破石头。”

　　“不见了！”舟黛不理会她的话。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舟黛知道那是老婆子的命，跳下床，她茫然拉开门闸，这扇门很高大，门槛也很高，坐在门外靠着门槛，她祈祷天快亮起来。

　　老婆子睡觉喜欢蒙着鼻子，一双眼睛滴溜滴溜转，看眼门外缩成一团的人，深深叹口气，拍着沙雅背，把人哄睡。她体寒畏冷，脚下放着铁皮盒子，盒子盖有很多洞，里面放了碳。沙雅的脚够不到，她把沙雅的小脚拉过去夹在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