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悔》通宵呢

2、第 2 章 胃里的翻江

　　胃里的翻江倒海来得猝不及防，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胃容物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也溅到了离我最近的江予安那身洁白的衬衫下摆。
　　空气瞬间凝固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父江母脸上的错愕，以及周围佣人投来的、带着几分惊慌和探究的目光。
　　而我自己，则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刚刚那点强撑出来的、虚伪的“乖巧”和“甜腻”，在这狼狈的呕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晕过去算了。
　　“初初！”江母最先反应过来，她惊叫一声，顾不上地上的狼藉，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我，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怎么样？是不是晕车？都怪我们，太高兴了，忘了你路上会不舒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也有些凉。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羞耻和窘迫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重逢的激动，而是因为极致的难堪。
　　我甚至不敢去看江予安的表情，那个被我吐了一身的“假少爷”，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粗鄙不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野孩子？
　　“快，快去拿些温水和干净的毛巾来！还有，把这里清理一下。”江父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污秽，最终落在我惨白的脸上，眉头紧锁，虽然依旧严肃，但眼神里似乎也多了几分关切。
　　佣人匆匆忙忙地应声而去。江母扶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慰：“没事的，初初，没关系的，晕车嘛，谁都有过。”她的安慰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我紧绷的神经，却没能减轻我半分的难堪。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是的，没关系，清理一下就好。”是江予安。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听不出丝毫的嫌弃或恼怒。我僵硬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他已经松开了我们交握的手，正低头看着自己衬衫上的污渍，眉头微蹙，但那表情更像是在思考如何清理，而不是生气。
　　他甚至还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纯粹的安抚：“你还好吗？是不是很难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身被我弄脏的、价值不菲的衬衫，再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此刻狼狈的样子，一股更强烈的自卑和委屈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这么从容，这么大度？而我却像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废物？眼泪流得更凶了。
　　“予安，你快去楼上换件衣服吧，别着凉了。”江母连忙对江予安说，语气里带着歉意。
　　江予安点了点头，视线再次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到最后也没有张口，转身朝着别墅内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那白色衬衫的下摆，沾染着刺眼的污渍，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很快，佣人端来了温水和毛巾。江母亲自帮我擦了擦嘴角，又让我喝了几口温水。胃里的不适感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心里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沉。
　　“走吧，初初，我们先进屋，别在这儿站着了。”江母扶着我，柔声说道。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牵着，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栋看起来华丽却让我感到无比压抑的别墅。
　　客厅很大，装修得精致而考究，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和江母身上的栀子花香很像，却又多了一丝疏离感。
　　我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自己的目光会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再次闹出笑话。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这让我更加不自在。
　　“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让厨房给你做点清淡的粥。”江母把我安置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又转身吩咐佣人。
　　我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紧紧的。江父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佣人在远处轻轻走动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像个接受审判的犯人，浑身不自在。
　　刚刚那个呕吐的插曲，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们之间。我知道，我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恐怕已经跌到了谷底。那个他们期待了十三年的亲生儿子，竟然是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还会当众呕吐的小孩。
　　我偷偷抬眼看了看江父江母，他们的脸上虽然没有明显的厌恶，但那种刻意的温和和小心翼翼，反而让我更加难受。我宁愿他们骂我几句，或者表现出一点失望，也好过现在这样。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江予安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家居服走了下来，头发似乎也刚梳理过，显得更加清爽俊朗。
　　他走到客厅，目光自然地扫过我，然后在江父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平静和自在，与我的局促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再次感觉到，这个家，他才是真正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即使我拥有着所谓的“真少爷”身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归家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迷茫。我真的能在这里，在这个有江予安存在的家里，好好地生活下去吗。
　　厨房很快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粥，米香清淡，飘在空气中。
　　江母盛了一小碗，吹了吹，递到我面前：“初初，喝点粥暖暖胃，会舒服些。”我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却依旧冰凉。粥很软，入口即化，但我却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江予安也在安静地喝粥，他的动作优雅，连喝粥的样子都那么好看。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他，看到他碗里的粥似乎和我的没什么不同，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这种对比让我更加烦躁，连带着粥也变得难以下咽。我强迫自己几口喝完，把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就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僵硬的坐姿。
　　江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我没什么胃口，也只好作罢。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让我越来越坐立难安。
　　我开始想念乡下那个虽然破旧但却自由的小屋子。至少在那里，我不用像现在这样，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自己做错什么，担心自己被嫌弃。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虚假，好得让我害怕自己配不上。
　　不知坐了多久，我感觉自己的腿都快要僵硬了。江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初初，”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这一路辛苦了，先去楼上看看你的房间吧，好好休息一下。”
　　我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让我浑身不自在的客厅。
　　“予安，你带初初上去看看。”江母对江予安说道。
　　江予安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好。”他走到我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初初，这边走。”
　　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踏上了那铺着地毯的旋转楼梯。楼梯很宽，扶手是光滑的实木，被打磨得锃亮。每走一步，我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清香，干净而清爽，和这个家的味道很搭。
　　二楼的走廊同样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些风景画，画框精致。江予安在一扇白色的房门前停下，推开了门：“这就是你的房间。”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比我在乡下住过的整个屋子还要大。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地板是浅色的实木，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旁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床是柔软的双人床，铺着浅色的床单和被子，看起来干净又舒适。最让我惊讶的是，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独立的阳台，阳台上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我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手足无措。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陌生，太奢侈了。我甚至不敢伸手去碰那些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东西。
　　“喜欢吗？”江予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到他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我。他的眼神依旧平和，但不知为何，我竟从中读出了一丝打量的意味。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低下头，小声说：“太大了。”
　　他轻笑了一声，走了进来，走到书柜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空间了，你可以把它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妈妈，或者……告诉我也可以。”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我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我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小家子气，越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如果晚上有什么事，或者害怕，可以过来找我。”
　　“我不害怕。”我立刻反驳道，语气有些冲。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他挑了挑眉，也不生气，只是把书放回原处：“好，那你先休息吧，我下去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床垫柔软得让我差点陷进去。我环顾着这个华丽的房间，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不是我的家，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
　　我躺了下来，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和乡下晒过的被子味道很像，却又带着一丝不属于我的清香。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因为孤独和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予安，面对江父江母，面对这个所谓的“家”。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活，将彻底改变。而这改变，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鱼：这个小玩意儿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