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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月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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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宫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安宁倒是喜欢这里。院子比裴府大,花草比裴府多,还有一架秋千,和从前在东宫时哥哥给她架的那架一模一样。她每天在院子里追蝴蝶、荡秋千,咯咯的笑声传出去很远,是这死寂的宫苑里唯一的活气。
我坐在窗前,看着她在阳光下跑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间寝殿,每一处都是我熟悉的样子。窗边的书案摆在我喜欢的位置,幔帐是我从前喜欢的鹅黄色,暖墙加了两道,怕我冷。连桌上那只青瓷花瓶,都是我从前用过的那一只。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可他记得又怎样。
皇兄每日都来。
有时是早朝后,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批完折子。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东西——我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安宁玩的小玩意儿,太医新配的安神药。他不空手来,像是怕空着手,我就不会让他进门。
他进门的时候,安宁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皇舅舅!皇舅舅你看安宁画的画!”
安宁举着她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像举着宝贝。皇兄蹲下来,认真地看,认真地夸,说安宁画得真好,说安宁比你娘小时候画得好多了。安宁高兴得手舞足蹈,拽着他的手非要他看院子里的蚂蚁搬家。
他就真的蹲在蚂蚁窝旁边,陪安宁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蹲在地上、穿着龙袍陪一个小女孩看蚂蚁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是皇帝。
可他也是哥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大概蹲麻了,微微晃了一下。内侍要去扶,他摆手挡开,转过身来看见我,脸上有一瞬间的局促,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我撞见。
“珍珍。”他叫我。
“皇兄。”我回他。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他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远不近,像怕走近了我会退。
“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
“安宁的咳疾呢?太医说——”
“太医说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在墙那边,我在墙这边。他想过来,可他不知道怎么过来。我不想过去,我也不知道怎么过去。
从前他不是叫我“珍珍”吗?我不是叫他“三哥”吗?
我是他唯一的妹妹,他是我最亲的哥哥。母后走后,是他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说“珍儿不怕,哥哥在”。父皇走后,是他抱着哭到脱力的我,说“哥哥不会离开你,哥哥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三哥。
我叫了他十八年的三哥。
可如今我站在他面前,嘴里只能吐出两个字。
皇兄。
这两个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皇帝和一个公主的距离,不是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的距离。
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说:“那你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
他转身的时候,安宁追了上去,拽着他的衣角:“皇舅舅明天还来吗?安宁还有好多画没给皇舅舅看呢!”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安宁的头,声音有些哑:“来,皇舅舅明天还来。”
“那皇舅舅给安宁带糖葫芦好不好?”
“好。”
安宁满意地跑回来了,他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
“恭送皇兄。”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那件赭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刺得眼睛疼。
翠屏端了茶过来,小声说:“公主,陛下对您是真的好。”
“我知道。”
“那您怎么……”
“翠屏。”我打断她,“他对我好,和我怨他,是两回事。”
翠屏不敢再说了。
我端起茶盏,茶是热的,氤氲的白雾模糊了我的视线。
日子安静过了两年,安宁在深宫中长到五岁,西齐来使要求派公主去和亲
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可是宫中没有合适的公主,群臣便注意到了我这个丧夫带着孩子的嫡公主,史官义正言辞说我既想了万人的供奉,便该为百姓贡献,皇兄气的砸了一院子的珍宝,绝不允许我去和亲
其实,舅父手中是有十万精兵在的,可是他已经年迈,而朝中再无第二个裴家了
第二日,便有几个言官死谏撞了柱子,不过是被拦了下来没死成
和亲的圣旨下来时,我正在月华宫里陪着安宁荡秋千,皇后崔氏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跟我说,你别怨他,他是皇帝,又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他们都清楚和亲不易
可还是让我去了
我是臣,再尊贵的嫡公主,也不过是皇权交易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