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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墟之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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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之间”茶研所坐落在远离闹市的郊区。
说“郊区”其实都有些勉强,车越开越偏,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又从矮楼变成树。导航在最后一段彻底放弃了挣扎,只剩下一条笔直的柏油路,尽头是一幢极具设计感的建筑:现代极简的几何体块错落有致,深灰色调的木格栅与浅灰色石材交替覆盖,标志性的宽大平屋顶与深远挑檐,营造出传统殿宇的恢宏与静谧,又不至于拒人千里。大片落地玻璃幕墙将中央庭院的景色尽收室内,如镜的静水倒映着天空,水边立着一棵姿态遒劲的孤松,松枝斜斜地探向水面。午后柔和的光线洒下来,静谧中带着一丝禅意。
简言之就是:很贵,很有品位,很符合闲着没事干的人跑大老远过来喝喝茶拍拍照发发朋友圈。
穿过庭院,走进内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混在一起,不冲不腻,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下来。
温言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头枕在手臂上睡着了。她面前摊着一本《河防通议》的古籍影印本,书页泛黄,字迹是竖排的繁体,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司尘坐在不远处一张宽大的书案后。
光看外形,很难把他和“考古学教授”这五个字联系在一起。一张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脸,或许带着混血的基因,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而利落,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一头金色的短发,带着亚麻调的、柔和的颜色。他穿着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如果他走在A大校园里,多半会被误认为是来闲逛的模特或是艺术系的年轻讲师。事实上每年开学季都有新生在论坛上发帖问“那个金发的帅哥是哪个系的”,然后被老生回复:“考古系的,别想了,此男不可亵玩。”
但司尘并不是只有一张好看的脸。
他在学术圈的名气更扎眼。年纪轻轻博士毕业,拿遍了国内考古学界能拿的奖项,发表了十几篇高引论文,参与过好几个国家级重大遗址项目。圈内人提起他,用的词通常是“天才”“天之骄子”一类的,倘若钱钱知道,一定会断定他是某本“傲天文学”的男主——但让男主学考古学......莫非搞的是一些双男主underground流派?
扯远了扯远了。
更让人摸不透的是这位司教授的家世。有人说他出身书香门第,有人说他家里有矿,还有人说他祖上就是做古董生意的......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被证实。唯一确定的是,他与不少权贵私交甚好,但他从不借这些关系谋什么好处,也从不主动提起。
他没有纨绔子弟的恶习,不泡吧、不飙车、不闹绯闻。闲暇时不是在喝茶,就是在下棋,偶尔背着相机去山里采风,活得像个世外高人。至于为什么会在郊区开这么一间茶研所,可能是为了有个安静的地方做研究,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喝茶下棋,又或者是为了邂逅什么有缘人......没有人知道。
此刻,他正握着那支狼毫小笔,为一幅古星图残卷做标注,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温言似乎梦见了什么,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眉心轻轻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司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笔尖落在残卷上,无声无息。
过了不知多久,温言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她直起身,揉了揉压麻的手臂。
“你醒了。”司尘的声音不紧不慢。
“怎么睡着了。”温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学业压力太大了?”司尘放下笔,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温言摇摇头,又点点头:“或许吧。但一到您这儿,就觉得非常放松。”
“是吗,”司尘嘴角弯了一下,“你导也这么说。”
温言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最近还有做噩梦吗?”司尘问。
温言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门被推开,带动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就是这儿!”盛昭阳的声音小炮弹似的炸了进来,“是不是超有格调!我妈果然没骗我——咦?”
盛昭阳拉着钱钱兴冲冲地走进内厅,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温言。
温言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情绪,微微点头:“盛小姐,钱小姐。”
盛昭阳有些讶异:“你怎么在这?我妈说这地方可难约了。”
温言平静地解释:“我的研究有时需要查阅一些古代环境治理的文献,司教授给了我很多帮助。”
“司教授?”盛昭阳的目光转向书案后的司尘。
司尘微微颔首:“盛女士打过招呼了,茶点已经备好,盛小姐自行落座即可。”
“哦……好的。”盛昭阳难得地乖顺了一秒。
钱钱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是和伯母有私交的那个教授?好年轻啊。”
“我也以为是个老头呢。”盛昭阳小声回。
不远处的司尘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钱钱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平板,翻开项目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盛昭阳刚坐下,屁股都没捂热,看到钱钱这架势,顿觉不妙:“不是说下午出来放松嘛?”
钱钱头都没抬:“放松了呀,这环境,多放松。”
盛昭阳嘟起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好抓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
钱钱翻开项目书,标题起得倒是板正:《“绿肺呼吸”:老旧社区微气候调节与公共空间再生计划》。
她看得很快,眉头逐渐皱起来。
盛昭阳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钱钱的表情,有种久违的被老师抽查作业的提心吊胆感。
“方向是好的,”钱钱先做了肯定,然后指着其中一页,“但老旧小区采用立体垂直绿化与小型生态水景结合……你预算多少?”
“八千万!”盛昭阳挺起胸,表情得意,“够有诚意吧?我盛昭阳,要做就做最好的!”
“哦~”钱钱面带微笑,“那墙体承重评估、管线规避、后期维护成本呢?”
盛昭阳大手一挥:“再加两千万咯。”
......
钱钱沉默,钱钱气笑,钱钱鼓掌。盛昭阳乐呵呵地傻笑。
钱钱笑容一收,面无表情:“你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
“不行吗......”盛昭阳小声嘟囔。
那不然呢!钱钱在内心咆哮,难怪盛伯母说方案悬浮,大小姐纯纯梦到什么写什么啊喂!
她叹了口气,正琢磨着怎么跟盛昭阳解释“预算”这回事,旁边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或许……可以试试‘分散锚点,经络连通’的思路。”
钱钱和盛昭阳同时转头,温言在邻桌,手里还拿着那本《河防通议》,触及二人目光,一怔,才反应过来,耳尖微微泛红:“啊,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钱钱摆摆手:“没事,也不是什么机密。你继续说。”
温言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古籍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河道示意图。
“古代治理大河,也不是全程加固,而是在关键处设‘埽工’锚固,疏通主要的‘经络’河道。”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如果老旧社区改造资金有限,不如放弃全面的垂直绿化,改为在社区的几个公共节点设置微气候调节模块。比如说——”
她拿起钱钱的笔,在项目书空白处快速地画了几个圈,标注出节点位置。盛昭阳凑过去看,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钱钱看着温言侃侃而谈的侧脸,这才想起来,虽然这几回温言出场都自带柔弱破碎buff,但她其实是从小到大学习优异的高智学霸,能力嘎嘎强。思及此,她收回思绪,跟着温言的思路听得认真,讨论渐入佳境。
门口传来动静,皮鞋踩在玄武岩汀步上,声音由远及近,伴随门猛地打开的声音,风铃急促地叮铃响。
钱钱皱起眉头,心道是谁这么聒噪,抬头看见来人,一时无语。
“诶,行野哥哥?”盛昭阳有些意外地看向祝行野。
温言的动作顿了一下,对上祝行野的目光,眼中专注的光芒退去,恢复成平日里的疏离。
祝行野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然后才看到书案前的司尘。祝行野的眼神一凛,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