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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梅新醉不归人 丰玉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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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玉同的马懒懒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本来对此次出巡颇有些期待。自从年少时随父亲行至白虎岭,他已困在京城数十年不曾远游了。
不想连日来跟着谒见官员,翻阅案卷,晨起暮归不得停歇。迎来送往间尽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他才知,所谓出巡,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坐堂,换一批官员应酬罢了。
因而离京不过半月,他便已兴致索然。
丰玉同双腿一蹬,策马追上前去。
“今日见人吗?”
“见。”
丰启同头也不回,撂下一个字便没了下文。
觉察身旁两道寒光射来,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啊,你不就这样说话的嘛。”
看身旁人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笑了笑,“今日途经双梅镇,我们在此稍作休整。吃个便饭便启程。”
丰玉同松了缰绳,那马便又懒懒地落回队尾。
这几日渐入南境,风光已然大不相同,一改来路萧索之气。
今日天高气爽、风和日丽,只是晨起天未亮便启程,丰玉同一上午都有些精神不振。
双梅镇气候和暖,山水相映。远处青山巍峨,连绵千里。山色近人,不隔一尘。
沿湖一路西行,碧波清风之畔,柳色新绿,莺飞燕舞,已然春意丛生。
行至此处,丰玉同顿觉心旷神怡,骤然生出柳暗花明之感。
循着青石板路望去,一座三层酒楼伫立湖边,檐角挑起飞云,白墙映着碧水,与这湖光山色浑然一体。
临窗有人凭栏小酌,给山清水秀之景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韵。
濯景楼,名字倒是难得的清雅。
三楼雅间内早有人恭候多时。
“吉平县令唐昌谷恭迎世子殿”,来人惊觉口误,立马改口:“恭迎御史大人。”
丰启同对年长者一向谦和,“唐县令不必多礼,请入座吧。”
丰玉同不发一语,唐昌谷参不透此人身份,便惹不住率先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大人是?”
“哦,这是舍弟,丰玉同。此次随我一同出巡。”
唐县令连忙作揖,“原来是三公子,失敬失敬。”
丰玉同起身回了个礼。
桌上菜色与平日里吃的并无大不同。况且连日车马劳顿,丰玉同看着这一桌接风宴,着实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面前的菜,便觉喉咙发腻,没再动筷。
唐县令举起酒杯:“此酒名为画梅,乃濯景楼的招牌。我敬二位一杯,请二位品尝。”
这画梅酒酸甜开胃,入口生津,喝罢满口梅香流转,果然新奇。
丰玉同不禁惊讶,这样滋味清纯的酒连京城都不曾见过。
席间,唐县令在谈话之余不时地招呼着他。
丰玉同已觉饱腻,又不好干坐着拂他的盛情,只得勉强举箸。
正好席上新上了一碟小菜,他便顺手夹了一片,不想入口鲜凉脆爽,回味甘香。
他眉头微动,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接着又夹了两筷子。一口酒饮罢,酒中酸味顿感柔和,更生出一种别样清爽的余韵来。方才的厚腻之感一清而散。
唐县令看他眉眼舒展,连忙殷勤道:“三公子,这菜还合胃口吗。”
“这萝卜不错。”丰玉同一脸认真地说。
唐县令尬笑了几声,“那就多吃,多吃。”
濯景楼是双梅镇最大也是最豪华的酒楼。青林门的事还未可知,金秋不能赋闲在家,她便决定来此一试。
金秋表明来意后,被伙计引至堂内掌柜处。
“你是来打杂的吧。”掌柜瞥了一眼金秋。
“不,我是来应招厨子的。”
掌柜一听愣了一下,不禁失笑:“你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女子,能担得住这粗重活计吗?”
他质疑地从上到下扫视着金秋。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样轻视的目光了。
“我平常都在操办几十上百号人的伙食。”金秋解释道。
“呵,原来是个做大锅饭的啊。”眼前人一脸鄙夷道:“我们这可是高档酒楼,不是会烧个水煮个饭的都能来做菜的啊。”
其实金秋说什么都并不要紧,对方不过意在寻个由头打发了她罢了。
只是听了这话,她忍无可忍,于是脱口而出:“饭菜喂人饱食,何来贵贱之分?”
说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手心也在冒汗。分明是自己占理,也无法理直气壮的这副模样,让金秋觉得讨厌。
她吸了一口气,“照此说来,朝堂的廊下餐、官府的郡厨、军队的营食,皆为你所贬低的大锅菜。宫中御厨何尝不算个“做大锅饭的”。贵酒楼的厨子不会做大锅饭你们要如何承包宴席?那么…”
说到这,她放大了声量,“食用之人又当算作何人呢?”
堂下食客有听闻者纷纷侧目。
“我…我并非此意。”掌柜见状立马慌了神,连忙作揖道:“各位客官莫见怪,莫见怪。”
掌柜见金秋如此义正词严,气势便败下几分来。
他正了正衣领,貌似恭敬地问道:“那敢问这位姑娘,师承何处啊?”
“我…不曾学艺于哪位名家。”
要说师承,金秋是隔壁阿姜婶带入门的。显然眼前的人不会认得阿姜婶。
金秋进门言不过三巡,便已连连受挫。
此时一个厨子打扮的人从掌柜身后走过来,刚好听见金秋一番辩论,径直走向了她。
“先来试试火候吧。”来人说完转身往回走去。
此人方面大耳,身材魁梧。看上去颇具威严,看来是厨长级别的人物。
她瞟了掌柜一眼,忙跟着进了后厨。
金秋心中窃喜,原以为要这样被拦在前堂连灶台都摸不着了。
只是,对掌柜口中的精细菜肴,她确实没有十分的把握。毕竟光是很多食材她可能连见都没见过。
领她进来的人果然是厨长。
“溜个肝尖吧。”他在头灶旁站定,声音洪亮,精神饱满。
金秋对猪肝倒并不陌生,只是这种精细菜肴,往往要求对火候掌控娴熟。
这正是她作为所谓大锅饭厨子的不足之处,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此刻需得稳住心神,不能慌乱。
金秋按部就班地将猪肝洗净后均匀切成铜钱厚的薄片,上浆,过油,烹汁,装盘。
结果不出所料,猪肝略微过火,失了柔嫩口感。
不过她自信刀工、勺工、调味都没有大问题。虽然不是一次完美的呈现,但过程中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工整。这些可能不被重视的环节,厨长在一旁净收眼底。
试菜刚刚结束,金秋的去留还尚未定夺之际,只见堂头火急火燎冲了进来。
“大拨儿到了。”
这话像鱼儿下了油锅,瞬间激荡了后厨。案头、打荷纷纷忙将起来。
金秋见状,自发加入了忙碌的队伍,好像她本来就是楼里的伙计一样。
她在后厨脚不沾地地忙活了半个时辰,大约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来做一道下酒菜。”
金秋闻声望去,正与方才指挥全局的厨长四目相对。
不同于掌柜的盛气凌人,他并未以大酒楼之名自居而显出傲慢之色。
“我?”她指着自己确认道。
这时大伙儿才发觉这个来应招厨子的姑娘还留在此处,忙得满头汗。
金秋心想还有机会,她扫见案台脚下放着一筐白萝卜,心里立时有了打算。但又稍有踌躇。
这道菜颇为简便,似乎不适合在此时拿出来。
只是,比起菜肴本身,饭桌上的搭配更为重要。
先前出的大都是甘肥厚腻,浓油赤酱之菜,此时再上桌的下酒菜不宜味重,解腻为佳。
如若有人赞许她的心思,她便是赢了。她犹豫再三,决心一赌。
她快速洗好萝卜,切成薄片,放入盐糖腌渍。
白芝麻炒香后用擀面杖粗粗一碾,激发出香味又保留了颗粒口感。
待萝卜出水,洗净攥干。淋入酱油、少许酸醋和麻油,撒上芝麻碎翻拌均匀。
这是金秋闲暇时所做,她在青林门后山种了不少白萝卜。
掌门爱酒,她便不时做些时新小菜供来下酒。不曾想能在今日派上用场。
厨长尝过之后,开口便问:“这是什么?”
金秋先是一愣,后立时明白过来,“金沙白玉。”
厨长会心一笑,“上菜。”
随后放下筷子,转向金秋:“再做十份。”
金秋心中万分欣喜,自己应是留任有望了。
“本店赠送,金沙白玉,各位客官吃好喝好啊”金秋闻得外面响堂声高亢嘹亮,满足之意浮上心头。
厨长从前堂进来,心中已有决断。
“明天就来,从三灶干起。”
“是,多谢厨长。”金秋激动不已。
金沙白玉简单却独具巧心,堂外饱食的宾客食之面露宽色,各桌都将其一扫而空,其中也包括那三楼雅间中的贵客。
丰玉同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只觉头晕脑胀。
“你可算醒了。”一个捕快模样的年轻人站他的在床边,把一套衣服放在床头。
丰玉同睡眼惺忪,神智尚未完全清醒。
“这是何处?”
“这里?衙门班房啊。”年轻人笑道,“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衙门…班房?自己为何会在衙门。
“快起来吧,到点得巡街去了。衣服我给你放这了啊。”
“巡街?”
“是啊,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啊。”
丰玉同坐在床上试图捋清自己的思绪。午间他不过是贪饮了几杯,自己虽算不得海量,但也不至于就此醉得人事不知。
“唐县令刚刚不是说缺人手吗,我给你带人来了。”丰玉同突然梦回一般,脑子里响起了这句话——是他醉倒之前丰启同所言。
不愧是怡王的好儿子啊,新官上任,就一把火烧到我身上来了,够狠。
那酒里必然被他下药了。
丰玉同心里暗骂。正要起身下床,胸前掉出一张纸,打开上书:
观你连日烦闷,特为你寻此差事,聊以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