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顶》茹斤

1、添加时间:2018年7月 我妈给我安

　　三月底，晚上六点。

　　念杏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春藤大厦门口的玉兰花开了一树，花瓣被风一卷，簌簌落在车顶上，白粉粉的，像下了一场薄雪。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草木味钻进鼻子里，整个人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她今天走得不算晚。最近几个项目都上了正轨，实习生也带出来了，不用天天盯着——今天是她这个月第一次准点下班。
　　念杏把车钥匙套在指头上转了一圈，钥匙扣上的小铃铛叮铃一声，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终于能吃到大学城的那家烤串了。
　　她把车从地库开出来，汇入主路。
　　市中心这一片全是商场，周五傍晚路上全是学生，三三两两骑着共享单车从她车边过，有个女孩坐后座举着杯奶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杯子甩出去。
　　念杏放慢车速，也不着急，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点泥土腥气，又夹着不知道哪来的花香，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好闻。
　　堵了快半小时才到大学城。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主路上人多得像下饺子，她没敢往里开，在路口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了。
　　熄火下车，穿过那条窄窄的斑马线，拐进小吃街。
　　说是小吃街，其实就是两排老居民楼中间夹出来的一条巷子，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头顶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花花绿绿的招牌从两边伸出来——烤串、炸鸡、螺蛳粉、烤冷面，什么都有。油烟味混着孜然和辣椒，呛得人眼睛发酸，可就是这股味儿，闻着让人踏实。
　　念杏顺着人流往里走了几十米，在一家摊子前面停住了。
　　“张阿姨烤串”——红色底的招牌，字是手写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贴着。摊主正低头翻着鸡翅，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念念！”
　　张阿姨五十来岁，圆脸，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翻串儿的动作麻利得不行。她笑起来那个劲儿，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看见了自家闺女。
　　“你可好久没来了啊！”
　　念杏闻言笑了笑，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缩了一下：“这个月太忙了，一直没空过来。”
　　“你开这么大个公司肯定忙。”说着，张阿姨把手里那几串鸡翅翻了个面，滋滋冒油，油星子溅到炭火上，嗤地一下冒起一小股烟，“你看看你，又瘦了。”
　　“没瘦。”念杏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嘟囔了一句，“今天难得准点下班一回，想着您这儿的串想了得有一个月了。”
　　“那今天可不得多吃点了？”张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老样子？”
　　念杏提高音量:“嗯呢，老样子，辣椒多多的放。”
　　“好嘞！哈哈哈”
　　说完，念杏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来。
　　小桌子矮矮的，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用纸巾擦了两遍才敢搁胳膊。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大学生，正为谁结账的事吵吵嚷嚷的，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
　　过了一会，烤串陆续端上来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金针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念杏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孜然的香、辣椒的辣、肉烤得外焦里嫩，汁水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肩膀整个松下来，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的班没白加。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语音。
　　“妈，我过两天回来一趟，陪你过个母亲节。”
　　发完，念杏把手机搁桌上，继续吃。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她妈回的语音。念杏点开，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哎呀，你人回来就行啦，过什么节不节的，无所谓。”
　　念杏笑了一下，单手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字刚发出去，她妈的消息就又过来了，一条接一条的。
　　“我跟你说个事。”
　　“你李阿姨前几天跟我吃饭，说她有个外甥，也在省城，开公司的，比你大两岁。人特别好，老实，稳重。我看过照片了，长得也端正。”
　　念杏听到“长得也端正”这几个字，脑子里唰唰唰闪过前面两个相亲对象的脸，她妈都是这么描述的，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就会是另一番模样。
　　此刻张阿姨正好端着新烤好的鸡翅走过来，听见语音外放的声音，又瞅见她这副表情，笑着打趣道：“咋的，家里又给安排相亲呢？”
　　念杏头也没抬，轻轻点了点头。
　　张阿姨把鸡翅搁盘子里，擦擦手：“正常，我当年也这么催我姑娘的。十个八个看下来，总有看对眼的。”
　　念杏“嗯”了一声，拿起鸡翅啃了一口。
　　张阿姨没再搭话，笑着走回摊位。
　　而此时念杏妈妈还在一条接一条发语音。
　　“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也不着急。人家隔壁老赵家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跟你说，这次这个真的不一样。人家条件好，人也好，你可别跟上回似的，加了微信也不跟人家聊，问你你就说不合适不合适，你连聊都没聊怎么知道不合适？”
　　“反正我跟你说，这次你要是再不上心，我跟你没完。”
　　念杏把签子放下，拿起手机正准备敷衍一下，她妈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
　　“喂，妈——”
　　“给你发这么多消息，硬是一条都不回！”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亮，“念念，你听妈说，这次真的不一样！你李阿姨把照片发给我看了，真的挺帅的，不是那种一般的帅，是那种——怎么说呢——一看就很靠谱的那种帅！”
　　念杏没忍住笑了一下：“妈，什么叫靠谱的帅？”
　　“就是长得好看，但又不是那种花心的好看！你懂不懂？”
　　“不懂。”
　　“你这孩子——”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速又快起来，“反正我跟你讲，你加了人家好好聊，别不回信息。你李阿姨说了，人家也是做企业的，跟你肯定有共同话题。你先看看照片，看了你就知道了。你俩隔得也近，有空一起吃个饭啥的，听到没？
　　“好。”
　　“那我把他微信发给你啊，你给人同意了。”
　　“好。”
　　挂了电话，念杏妈妈把对方名片推了过来。
　　念杏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张雨天的风景照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头像放大。微信名：顾墨言。
　　念杏心里咯噔一下，点进去一看——二零年就加了好友。
　　聊天记录往上划两下就到底了，大年初一她群发的“新年快乐”，他回了个“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个emoji的红包表情。就这些。应该是换手机聊天记录没传来吧...
　　念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发出一句询问的话语：
　　“家里有没有给你安排相亲？”
　　消息发出的时候，顾墨言正在会议室里询问项目进度。
　　手机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备注名念杏。
　　顾默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拿起手机看见那条消息，拇指旋在屏幕上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