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返阳记》尽未

2、拜狗姐 狗和猫之间

　　米扎当然知道了阴间有鬼吃鬼的说法，他刚才就差点被四个鬼分来吃了。

　　难不成她也吃……

　　他仰头望望，连爬带飘三两下到了树杈上，站好看过去，却对上贝贝一双凌厉黑眸，幽深无比。

　　比无底黑眸更引咪注目的是她满嘴的红色液体，将她嘴边的黑毛染成了发着奇异光芒的暗红色，好似一朵带血的黑玫瑰。

　　成为鬼魂后，米扎能看见许多颜色了，比如黄泉路上一整片的鲜红。

　　他还听说，血就是红色的。

　　米扎不禁伸出红舌头舔舔鼻子，吞咽两下，脚一滑，从树上掉下来。

　　他还不习惯飘，但在空中转体720度后四只白手套轻轻落下，踩云降落一般，也是相当优雅。

　　不过心上却在打鼓，拧成乱麻，他使劲儿竖立起尾巴和耳朵，微笑唇僵硬地挂在脸上。

　　贝贝一下一下舔舐干净嘴巴周围的红色液体，姿态餍足，舌头早已染得腥红无比。

　　舔干净之后她旁若无魂，从米扎身边幽幽飘过。这一瞬间米扎头皮发麻，仿佛腥红的舌头马上就要舔上自己的脑袋。

　　直到贝贝的气息隐入浓雾之中，米扎方才垂下尾巴，幽幽吐出一团大大的绿色鬼火，飘在这片林子里，绿森森的。

　　这狗姐是厉鬼呀！

　　他回头望望身后的迷雾，来到贝贝刚才所在的地方，果然有一片鲜红洒在地上暗沉沉的草上，分外扎眼，触目惊心。

　　米扎倒抽一口冷气，脑子嗡嗡的，灵魂悚然。

　　在阴间鬼吃鬼是不是就跟猫吃老鼠和鱼一样？

　　但现在大家都是鬼啊……虽然那几个是讨厌的恶鬼。

　　想来这里就跟主人的老家差不多，虽然自由，但会遇到恶霸，总是要干架。

　　这里是阴间，总有一些比较阴间的法则吧。

　　垂着头正要转身，他忽瞥见地上带血的草高低不一，似乎被啃断了一片，而恰好是这片有明显截断的草上挂着红色。

　　难道……

　　他低头在旁边草地上挑了一根草，龇牙“咔嚓”一声咬断，果然这草叶被咬断的地方冒出鲜红的汁液来。

　　他双目圆睁，眼神顿时清澈许多，也放下心来，原来黑狗姐刚才吃的是这些草啊！

　　是了！米扎猛地一拍脑门儿。

　　牛头人说，非人动物成为鬼魂后会逐渐开智，譬如猫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颜色，能更懂人类的语言和行为。

　　但他还不习惯自己变成了鬼，也不习惯自己能看见血的颜色，一时有些失调。刚才过于被这鲜艳浓烈的色彩影响判断了，他竟紧张到一时忘记调动自己的嗅觉。

　　他一边闻着，一边嚼着，完全没有血腥味儿，但“呸呸呸——”

　　米扎忙将嘴巴里的草给吐了出来，满脸苦涩，“喵——这什么草啊，怎么又苦又臭！”

　　这味道像被醋缸里泡了一天又被放屁虫喷了一个屁的香蕉皮。口感嘛，用人类的话来说简直味同嚼蜡。完全没有人间青草的鲜美和甘甜，还不如啃纸箱子。

　　这么又臭又难吃的草，黑狗姐竟然能吃这么一大片！果然不是一般的狗姐！

　　米扎嫌恶地瞥了一眼草地，忙垫着脚飞跳着跑出这林子。由于不想再沾到这臭东西，跳着跳着他就飘了起来。

　　“咪的天！”他喜笑颜开斜甩着尾巴飘出了树林。

　　米扎循着气味找到贝贝时，正巧远远看见她将锁子网里的四个鬼魂交给了牛头人，而牛头人是地府正牌官差呢。

　　交魂之后，他们谈论了几句，忽齐齐扭头朝他瞥过来。米扎舔舔鼻尖，眼珠咕噜噜转着，最终还是高高竖起尾巴咿咿呀呀跑过去。

　　“喵——牛哥好！贝贝姐好！”他礼貌问候完正要凑近贝贝贴脸嗅嗅，贝贝一记冷眼劈过来，声音又沉又冷，“还敢过来！不怕我吃了你？”

　　“喵——我……”米扎嗫嚅着，尾巴尖儿团在脚边左右摆来摆去，红舌头舔着鼻尖儿。

　　还没跟牛头解释什么，他只轻笑笑，跟贝贝说句“那他就交给你了”便走了，并未追究他擅离队伍的错处。

　　米扎长舒一口气，吐出一团幽幽绿火。

　　贝贝扭头走开，但速度并不快。

　　江湖险恶呀，他一个小猫魂初来乍到的，他得找个大腿抱一抱。黑狗姐就很不错。

　　况且他是真的很敬佩她。而且人家救自己在先，自己又误会她在后。

　　米扎追上去，夹着小嗓子喵喵咪咪说了一大通，总之就是向她表达谢意和歉意。

　　他万分真诚地说了满满一箩筐，她却目不斜视，不为所动，好像只觉得烦。他瞥见她盖了盖耳朵……

　　他这样喵喵叫的时候人类可喜欢了，尤其是主人，还会学自己叫呢。

　　米扎再次追到贝贝前面一米远处，竖直尾巴转身把屁股对向她，昂首挺胸微笑着，静待还礼。

　　这可是猫咪的最高礼节了！

　　把看不见的后背和屁股交到了对方面前，对方要是能闻闻、舔舔，那可就是挚交了。

　　可惜，他和主人已经那样要好，但主人从未曾理解咪意，没有跟他完成这一礼仪。

　　但毕竟她是人嘛，跟咪有文化壁垒也正常。他就不计较了。

　　贝贝可不一样，狗也是一样的。

　　但贝贝依然视若无睹。

　　“没关系！高手一向都比较高冷！”米扎勾起嘴角，吹吹胡须，屁颠屁颠又追了上去。

　　他虽然是狸花猫，身手矫健，在咪中颇有地位。但这毕竟是在幽冥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所以还是要找个老大才好混。

　　贝贝威武矫健，沉稳干练，是个能跟的好老大。

　　况且他是真心实意喜欢贝贝的，女侠风范！

　　米扎尴尬挠挠脑袋，随后一笑，摇晃着脑袋夹着嗓音颠颠儿地叫着又追了上去。

　　贝贝对他仍然没有多的眼神，还明显皱着眉头露出了厌烦的神色。

　　但米扎对此一向脸皮是厚的，高冷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保命。

　　他一鼓作气，永不言弃。

　　最高礼仪都不行，那就只能奉上最高的信任和最诚挚的邀请了。

　　他又往前冲上去，壮着胆子，跑到贝贝前面一米远的地方，直接躺下来拱着脑袋打起滚来，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肚子。

　　他四脚朝天，两只大眼珠子直勾勾望着贝贝，扬起下巴，露出自己最大的微笑，朝贝贝勾勾小手，“贝贝姐，你好，我叫米扎。我觉得你狠厉害，请你收我做小弟吧！”

　　贝贝终于肯停下脚步，走上前来。米扎以为努力总不会白费，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水汪汪的眼珠激动地轻颤。

　　贝贝深深沉下一口气，仿佛生咽下一桶冰渣，同时四爪微动，似乎强按着什么。她语气冷凝，“现在我说你听，我问你答，没让你说话你就闭嘴！”

　　米扎眨眨眼，点点头，莞尔一笑，“好，听贝贝姐的。”

　　“你还没完成进入明月乡的入住认证，牛头大人让我带你完成。”贝贝一顿，目光如炬钉在他眼睛上，“你知道进入明月乡意味着什么吗？可想清楚了？”

　　“知道啊！进入明月乡意味着可以等到主人和花哥，和他们重逢，然后一起转世轮回，下一世还在一起。还有……”米扎急匆匆回答，但是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来。他的确听到了最重要的话，但后面好多话他确实也没仔细听呢。

　　贝贝了然。

　　这时前方天际弥漫出一片稀稀疏疏的黄色萤火。

　　暖黄色的，看起来暖暖的，

　　他后腿一瞪，跳到空中，抓住一只，可落到地上摊开手心之后，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就不信了，飘飞起来，摊开左爪，用力伸开一抓，开出一朵粉色小花，却什么也没留下。

　　他右爪再一抓，但上面还是没有会发光的黄色小虫。

　　“喵——奇了怪了！”

　　米扎愣在原地，疑惑地看了看空中越飞越高似乎也越飞越少的星星点点的萤火，又看向贝贝。

　　贝贝淡淡说到：“这就是后果，魂飞魄散。”

　　米扎心中咯噔一下，他虽然不太懂，但好像散了也就等不到主人和花哥了，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他跟着贝贝来到一个鬼流如织的广场。

　　众多鬼魂聚集在这里，或站或坐或躺或飘，或单独一个或三五成群，好不热闹。

　　一棵六层楼高的巨树伫立在广场中央，树上没有一片叶子，但万千枝丫挂满了月亮！圆的、扁的、弯钩状的、主人大拇指指甲盖内侧那样的，琳琅满目，令喵眼花缭乱。

　　这些月亮发着亮度不一的暖黄色微光，越是圆满的，光芒越亮，白中带黄，阴冷中带了丝丝暖意。

　　“喵——哇！”

　　米扎跳到贝贝身旁大石头上，引颈仰望，圆圆的琥珀眼珠里盛满了月亮。

　　“明月乡的月亮可真多呀！难不成每天天上挂的月亮都是从阴间出去的吗？”地府可真新奇呀，米扎觉得好像这里也没有那样差，反正能等到主人和花哥。

　　贝贝沉吟片刻，冷冷说到，“幽冥界看不到月亮，所以明月乡也看不到月亮。”

　　“嗯？那些不都是月亮吗？”

　　“没错，明月乡的确因为眼前之景得名，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月亮。”贝贝遥望着眼前挂满小月亮的大树，语气依然冷冷的，但隐约带了一丝疲惫和迷茫，“这些月亮，叫思念瓶。每一个正式进入明月乡的鬼魂都会在树上拥有自己的一个思念瓶。我们所关系的阳间生者对我们的思念会变成萤火注入思念瓶中。这个瓶子的圆缺和亮度，取决于等待生者的思念值。”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各不相同的月亮瓶？”米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子，眼珠滴溜溜转着，试图发现哪一个瓶子是自己的，一定是又满又亮！他骄傲地竖起尾巴，昂首挺胸。

　　贝贝注视着那消散的灵魂跟他说到：“入明月乡者，其存在要凭靠阳间生者的思念。思念有即存在，思念消失则魂飞魄散。而且，入明月乡则不至望乡台，也不能往阳间托梦，逢鬼节也不得出。这个选择，是一场单向的赌约。刚才的萤火，便是一个赌输了的魂所散。”

　　“你还没认证，还有得选，可以去入轮回道，还能去望乡台看一看，给你主人托个梦。”贝贝注视着米扎。

　　“那……那要等多久啊？我……我想我主人和花哥了，让我先回去看他们一眼不行吗？让我告诉他们一声我在这里等他们，可以吗？”米扎脑中灵光一闪，“或许我可以重新投胎去找他们呀！”

　　“不可以。你没有听说过孟婆汤吗？即便没有孟婆汤，投胎转世也还是要排队的。正常来说，人类的年龄是猫狗的几辈，何况你年纪轻轻。再者阳间生育率下滑，投胎排队的都可以绕地府十三圈了，名额供不应求。为了适应阳间的生育率，地府才推出配套的明月乡政策来延缓。就你，再排十八辈子也轮不上。”

　　米扎瞠目结舌，吐出去的红舌头收一半忘记了，挂在那里一截，好半天缓不过来。

　　“猫儿小伙子，既然已经进明月乡了，那就不要再犹豫了，一切从心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米扎陡然一惊，身边不知何时飘来一个拄拐的老人，与贝贝互相点头致意。

　　米扎沉吟片刻，朝冥月树走去。

　　贝贝上前，正色道：“想清楚了？”

　　“嗯。”米扎郑重点头。他想好了。他就是很爱很爱主人和花哥，就是想要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米扎坚定地走向冥月树。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得到一个满满当当的思念瓶，自己的满月一定会是整棵树上最圆最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