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错过的约定 第六天 ...
-
第六天的时候,下雨了。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没有一点征兆。林夏从教室跑出来的时候还是晴天,跑到半路天就暗了,雨点由刚开始的一两点慢慢铺满地面。
她跑到紫藤花架下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他在。
他撑着伞。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在紫藤花架下,看起来有点好笑。与他背后的场景格格不入,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图层混在了一起。
但林夏没有笑。
因为他在等她。
她不知道这个判断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她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在等她。
看见她来了,他把伞倾斜了过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条毛巾。
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递给她。
林夏看着那条毛巾,没有接。
“你每天都带毛巾?”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那双黑得像井水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从第三天开始。”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从第三天开始。他从第三天开始就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淋雨?还是说,他从第三天开始就在准备,准备这一天,准备这一刻?
她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人身上的味道一样,清清凉凉的。
“这个季节多雨。”
“谢谢。”
“不谢。”
林夏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似乎跟她认知的不太一样。
雨越下越大,紫藤花被打落了一大片,花瓣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淡紫色的溪流。蝉不叫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
他们坐在紫藤花架下,听着雨声。
这一次,夏澜没有戴耳机。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在听什么?”她问。
“歌。”他说。
“什么歌?”
他犹豫了一下,从耳朵里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她。
林夏看着那只白色的耳机,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她伸出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烫,她接过耳机立马缩回了手,将耳机塞进耳朵里。
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前奏是很清脆的乐器声,像水滴落在石头上。然后是一个女声,嗓音柔和而带有磁性,唱着熟悉的英文。
“什么歌?”她又问了一遍。
“《Even when I'm moody》。”他说,“Savannah Sgro?的。”
林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们共用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雨在下,紫藤花在落,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花瓣的味道。
林夏忽然觉得,这个烦躁的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烦躁了。
至少在这四十分钟里,在这个紫藤花架下,在这个人旁边,她不烦躁了。
她平静了。
像一个一直在奔跑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雨停的时候,放学铃也响了。
他站起来将伞收好,她将另一只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递还给他。
“明天还来吗?”他问。
林夏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身上,仿佛他就是从光芒里走出来的。
“来。”她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灿烂的笑,是那种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的笑。很短,短到林夏差点没捕捉到。
但她捕捉到了。
她把那个笑容存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林夏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夏澜,想他的脸,想他的声音,想他递毛巾时的手指,想他递给她耳机不小心碰触时,他手指的温度。
他们在一起待了六天,每天四十分钟,加起来整整四个小时。但此前她和他坐在一块当了一年半的同桌,却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只知道他叫夏澜,总有说不完的话,但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听什么歌,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去和不同的人周旋,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开心那么有动力,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下午也会出现在那个紫藤花架下。
她似乎也不觉得他很讨厌了。
甚至很期待明天的见面。
这个念头令林夏觉得新奇。她不是一个会期待什么的人。她习惯了没有期待的生活,她的生活向来古井无波,没什么可值得期待的。但是,她还是去了。
第七天,林夏去紫藤花架下的时候,他不在。
她坐在老位置上,等他。
想着她昨天将他的毛巾洗干净了,今天可以还给他。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他没有来。
放学铃响了,他还是没有来。
林夏站起来,压下心里的异样感觉,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走了。
她想,其实他真的很讨厌,又吵又说话不算数。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撒在课桌上,扬起细碎的灰尘,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书本气息。
林夏踩着到校铃声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座位旁的位子,脚步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夏澜早就到了座位上,校服盖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睡觉。
昨天傍晚紫藤花架下的失约,异样的横亘在林夏心里。但她没有去质问他。
上课铃响的瞬间,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新课,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公式,笔尖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夏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乱线,眼神看似盯着黑板,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夏澜的方向。夏澜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僵硬,连翻书的动作似乎都带着几分冷淡。
最后一节自习的时候林夏还是去了紫藤花架下,他想他只是喜欢安静,喜欢这个地方而已。夏澜依旧坐在了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夏澜打破了沉默,“我昨天的时候,家里有事情,最后一节课请假回家了,抱歉啊林夏。”
她攥着课本的边角,指尖微微泛白,垂着眼没有看他,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紫藤花瓣。原来昨天不是她不在意那场约定,是他家里有事情,是他请假了。
林夏低头看着书,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声音很淡:
“嗯。”。
一个单音节,听不出喜怒。夏澜喉结动了动,满心的自责、想要道歉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四周里只剩下呼吸声和风吹动紫藤花的沙沙声。紫藤花架垂落着淡紫色的花串,风一吹,细碎的花瓣悠悠飘落在长椅上,像下不停歇的温柔雨。
今天的时间过的似乎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迟缓,明明他已经说明原因,可僵持的沉默、彼此的疏离,还是让夏澜觉得惴惴不安,他怕她不信他,怕她觉得是他临时推诿的借口。但林夏的沉默,让他没有再说话的理由,毕竟不管怎样都是他失约在先,于是他们很默契的保持沉默,一个低头看书,一个指尖摩挲着书页,各怀心事,任由时光慢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