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无限流]》提苏子

1、谢家村 没人知

　　没人知道，船是什么时候靠岸的。
　　当大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不得不下船了。
　　那是一艘极为狭小的渔船，行在发黑浑浊、深不见底的湖面上，却硬生生挤了十来个人。河面烟雾弥漫，四下里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船板朽烂发黑，到处都是裂痕与破洞。地上散落着鱼鳞、鱼肠和少了鱼头的残骸，一股腥腐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至寻就是被这种味道熏醒的。
　　他窝在一处船的角落，长腿散漫地交叠着，一只手抵在眼前，好遮挡过强的光线。如果忽视过于脏乱的船板，这个画面还是看起来赏心悦目的。闻着刺鼻的味道，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随后他慢吞吞地放下手，缓缓掀开眼皮，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雾紫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见他醒了，微微弯了双眼，雾紫色带上了一点光亮。
　　“醒了？”他笑着问。
　　不知是因为对方过于自然的态度还是因为真的睡懵了，至寻有些怔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道尖锐的嘲讽便传了过来。
　　“真是的，这都睡了一路了，真是心大！”
　　至寻“喔”了一声，算作对刚刚那句问话的回应，这才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看向了出声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洗的发灰发皱的蓝色短褂的大娘，领口歪斜，袖口磨得毛了边，还拎着个菜篮子，正睨着眼看他。她的身边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圆润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缩在大娘身后偷偷看他。
　　他在对方过分崭新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站起身来，又看向了其他地方。船上一共有十一个人，除了他和那个雾紫色眼睛的青年在一处外，其余人分成了三队，分别是两个女生，一个高个子，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大娘和小女孩；最后一队足有五个人，三个男生两个女生。
　　大家应该是来到这里之前就认识，站队格外明确，彼此带着戒备互相打量，谁也不肯开口。
　　至寻正准备收回视线，就见一只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手生的极好看，骨节清隽，不张扬却很有存在感。下一刻，那只手轻轻落下，掌心朝前微微一抬，摆出了一个礼貌而克制的握手姿势。
　　“你好，”一道清润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交个朋友？”
　　至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叶梵星。”他声音微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话。他抬头，“我的名字。”
　　对方挑了挑眉。
　　至寻没听到回应，有些疑惑地轻轻歪了歪头。便见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晏时。”他嗓音带笑，“河清海晏的晏，时光的时。”
　　“嗯。”至寻收回了手。
　　短暂的交谈一止，船上便重归死寂，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反倒让这方天地的气氛愈发诡谲。
　　船靠岸的地方紧贴着一片竹林，中间有一条蜿蜓曲折的小路，绕进了竹林深处。雾霾弥漫，看不清林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喂。”
　　最后还是那个高个子女生开了口，她扫了一眼四周，有些疑惑地问：“既然现在大家都清醒着，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我和小唯在商场里逛着突然就到这儿了。”
　　小唯就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女生。
　　“就是啊，我带着我孙女街上买菜呢，刚准备给我家佳佳买糖葫芦，一眨眼就到这个鬼地方了！”大娘粗着嗓子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也都不知道吗？”五人队中一个高大魁伟的男人开了口，“我们也是莫名其妙被拉进来这里的，口袋里还多了个这个。”他说着，拿出了一个木板似的东西，表层涂着红漆，上面隐隐有金光闪动。
　　“诶？”男人有些惊讶，翻看着手中的木板，“这刚刚还没有字的啊！这写的什么？恭喜你被……这什么字？……选为新一任的解厄师……？？！”
　　见状，其他人也纷纷拿出口袋中的木板，暗金色的字迹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在渐渐黯淡的天色中显的愈发耀眼。
　　【恭喜你，被遴选为新一任解厄师。
　　世间众生，生死流转，贪嗔痴恨、爱恶欲念，无尽无休。若任其郁结不散、沉疴积久，必酿灾厄。
　　身为解厄师，当竭尽所能，寻执念者心结根源，引其释怀放下，了无挂碍，安然归去。】
　　这些字迹随着阅读而慢慢模糊，直至消散。
　　“什么啊！谁想成为什么解厄师，放我回去！”五人队中的一个瘦猴儿一样的男生叫喊道，甚至开始试图拗断木牌。可这木牌却怎么也断不了，他不信邪，又想将木牌扔进湖里，被其他人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一个留着大波浪长发的女人有些生气地喊道：“冷静点！现在还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来头，你扔了小心招惹上什么东西！”
　　大娘在旁边冷嘲热讽道：“能招惹上什么东西？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比老年人还迷信！”话是如此，手却小心地将自己和小女孩的木牌收了起来。
　　女人气笑了，眼神扫过对方放置木牌的口袋：“大娘，那您怎么不试试将木牌扔了，说不定您就能回去了呢。”
　　大娘横了她一眼，紧紧按住口袋，张口正想怼回去一
　　“扑通一”
　　正剑拔弩张的人们愣了一下，回过头正好看到至寻收回手，静静地看着湖里荡起的涟漪。
　　女人：“……”
　　“你疯啦！”那女人脸色变了，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错过对方身上的任何一点变化。
　　“没事的。”至寻回过头来，摸摸口袋，掏出了个东西，俨然是刚刚被他扔进水里的木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水迹。
　　他弹了弹木牌，发出“咚咚”的响声，冷静地说：“我们扔不掉它的。”
　　瘦猴儿这才放弃扔弃木牌的想法，垂头丧气地放下手，他的同伴松了口气。而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晏时却是有些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嘴角。
　　至寻低头瞥了眼脚下，又望向岸边密林，随即看向众人：“天快黑了，快走吧。”说着，他干脆利落地跳下船，径直朝林中走去。晏时见状，无声笑了笑，紧随其后踏岸跟上。
　　走？进林子吗？
　　其他人又懵了，正想开口叫住他们，就见至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你们还不走，是想和底下的东西打招呼吗？”他指了指船底，有些费解地问道。
　　东西？什么东西？！
　　众人骤然一惊，纷纷探身朝河面望去。天光渐暗，原本死寂的水面竟微微起伏，水下似有庞然之物蛰伏暗涌，缓缓浮出几道惨白虚影，在暗沉的水面上刺目得瘆人。
　　众人凝神细看，瞬间遍体生寒——那根本不是什么浑浊黑水，密密麻麻纠缠漂浮的，全是一缕缕湿漉漉的长发，层层叠叠铺满河面，远看才如墨色深潭。而那些惨白影子，竟是一张张泡得发胀的人脸。皮肉浮肿泛白，眼窝深陷成两个漆黑空洞，死死盯着船上众人，嘴角却诡异地咧到耳根，扯出一抹僵硬又狰狞的微笑。
　　船上的破洞也慢慢向内浸水，滴滴答答在船地堆聚成了一个个水滩，汇流在一起，水位还在往上。众人忙不迭地迅速下船，生怕落了最后一个。
　　最后一人刚踉跄着在岸上站稳，那些乌黑的长发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疯了似的缠上船身。本就破旧的渔船不堪重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缓缓向下沉去。水下的人脸一拥而上，疯狂撕扯啃噬，不过片刻，整艘船便被绞成碎片，彻底消散在漆黑的湖面之下。
　　“丫的，什么鬼东西！”大娘啐了一口，小女孩在她怀中抽泣着，岸边的众人后怕地捂了捂心口，回过头看至寻二人已经走进了竹林，身影快要在浓雾中消散不见。他们急忙追了上去，跟在后面。
　　站在外面看时，这片林子并不算大，可真正走进去，一行人却走了许久许久。竹林间死寂一片，不闻鸟兽，不见生机，唯有众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反复响起，踩着枯枝落叶，嚓、嚓、嚓，单调又沉闷。听久了，竟让人恍惚生疑，仿佛早已踏入了另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世界。
　　气氛过于压抑了，高个子女生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我们要去哪里？”
　　至寻端详了一眼天色，已经要完全天黑了。他说：“不知道。”
　　众人：“……”
　　那你怎么走的那么从容呢！
　　眼见大家的情绪越来越糟糕，晏时好心提醒道：“这里就一条路，不往前走，可以往回走哦。”
　　白花花的人脸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中。
　　算了算了。
　　众人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正当大家疑心这条路永无止境时，一片村落出现在眼前。
　　二十余间屋舍高低错落，随意散落在这片土地上。高的不过三层，矮的仅只一层，青黑瓦檐覆在屋顶，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斑驳碎裂。零星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灯火，在沉沉暮色里微弱得几乎要隐没下去。
　　他们此刻正站在村口，两根粗拙的木桩分立左右，勉强凑成一道简陋的门楣。上方横嵌着一块旧木牌，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唯有三个字在昏暗中依稀可辨——
　　谢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