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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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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暮妍与父母一起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里。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进来的瞬间,暖黄色的光便亮了起来,温柔地洒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她换下高跟鞋,踩进柔软的拖鞋里。
没有过度堆砌的奢华,没有金光闪闪的装饰,只有浅木与素白铺陈出来的温润底色。整面墙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塞着各类书籍,墨香混着木质的气息,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角落里摆着父母出游带回来的陶土小罐、木质摆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
玄关处,两只登机箱静静地立着。田暮妍的目光扫过那两只箱子,便知道爸妈又要出发了。
田文江正伏案写毛笔字。
宣纸铺开,笔锋沉稳,每一笔都带着他那个年纪的人才有的从容与定力。他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田母在厨房里切水果,瓷盘与刀面相触,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空气里有苹果的清甜,混着淡淡的茶香,是这个家傍晚时分特有的味道。
“回来了?”王颖端着一盘洗好的晴王葡萄走出来,一脸宠溺,“刚洗好的,来吃点。”
田暮妍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葡萄边吃边问:“这回是打算去哪儿?”
“跟你妈去西北看胡杨。”田文江放下笔,转过身来,眉眼舒展地说,“大概三个月。你顾好自己,公司的事不用有顾虑。”
提及星途科技,田暮妍的语气笃定了许多:“我想试着转向AI研发。老路子虽然稳但是走不远,我做了调研,技术窗口期就这两年,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田文江点点头:“没错,这确实是未来主流的发展方向。”
“下了班就别聊工作了,饭好了,准备吃饭吧”菜盛得很满,田母小心翼翼地端着从厨房走出来,:“妍妍,还有一个汤,去端一下,小心烫噢”
田暮妍快速起身,小跑似的地往厨房去:“ok!”
美好的周六时光,是从手机消息提示音开始的。田暮妍睡眼惺忪地解锁了手机,才发现已经十点了。
6:25“起了没?”
8:30“还不回消息,不会还在睡吧?”
9:47“你也太能睡了,你都不用上厕所的吗?”
田暮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条:“在起了,在起了”配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今天天气不错,出来逛逛,再晒不到太阳你都要发霉了!”温晓月发的语音,像个生机满满的小太阳。
田暮妍被她的语气逗笑了,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几点?”
“午饭饭点,地址如下,请田总查收”
田暮妍看了一眼定位,“西餐厅,是晓月喜欢的漂亮饭。”
闹市区餐厅,暖光氤氲。
摆盘果然精致得像艺术品。温晓月穿了一身休闲西装,舒适又利落,银行人估计是已经把西装焊在身上了,总之就是不同款式的西装。
她们刚找到位置坐下,晓月就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神秘兮兮:“说!跟赫盈资本合作,有没有遇上顺眼的男人?”
田暮妍指尖微顿。
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那张沉稳清俊的脸——贺赫。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散了又来。
她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假装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我是去做项目的,又不是去谈恋爱的,哪会注意什么男人啊。”
“少来。”温晓月挑眉,顿了顿又开口问道,“是因为苏禾冰吗?”
空气轻轻一静。回忆猝不及防地翻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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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卷着热浪,羽毛球馆里回响着球拍破空的脆响。
大一羽毛球混合双打决赛。田暮妍站在场上,扎着清爽利落的高马尾,额角沁着薄薄的汗珠,运动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她的眼睛很亮,盯着对面那个正手扣杀的男生,脚步快速移动,球拍一挥,将球稳稳地挡了回去。
她身后的男生身形挺拔,跑动如风。
苏禾冰。
他体能极好,步伐迅捷,扣杀凌厉又稳准,每一球都落得恰到好处。田暮妍网前轻挑,他后场扣杀;她虚晃挡球,他移步补位——配合默契。
最后一球落地,全场喝彩。
苏禾冰转头看向她,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笑得腼腆又明亮,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打得真好。”
心动,就在球拍起落之间,悄然生根。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和蜡烛。就是在那个汗流浃背的午后,在球网的两端,在羽毛球划出的弧线里,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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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时光。
从球场搭档到朝夕恋人,甜得干净纯粹。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占座,一起在食堂排队,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到熄灯。苏禾冰会在大雨里跑半个校园给她送饭,她会在考试周给他熬红枣枸杞茶。
可毕业的关口,现实如冷水浇下。
他得知她要回家接手星途科技。虽说不是豪门千金,也没有家业雄厚,但与他的家境已是云泥之别。
而他,除了要去医院规培三年。无收入,无积蓄。父母贫寒,供他读完大学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还有一个在上初中的弟弟。他不知道要如何兑现当初承诺她的未来。他有些害怕了,他退缩了。
田暮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不在乎这些。我爸妈也不在乎。我爸妈比较看重人品,只要人品好,有上进心,他们不会反对的。”
她说的是真的。
可正是这份“不在乎”,成了压垮苏禾冰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心底的自卑越扎越深。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她的起跑线。
之后相处的每一天,每次看到暮妍,脑海中都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一次次提醒他有多么的窘迫,一次次刺痛着他的自尊心。
他们不合适。
爱得太自卑,太怯懦。
那句“分手”,他说得咬牙忍痛,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那两个字。
田暮妍站在原地,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呼吸的时候都在颤抖。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伤害得很透彻。被一个明明还爱着她的人,因为“配不上”而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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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轻轻收束。
田暮妍提起叉子,叉了一块眼前的橙香牛肉粒,肉汁戴着橙子的清香瞬间弥漫唇齿,“这牛肉不错,挺好吃啊,你快尝尝。”
“你少扯开话题,问你正事呢”温晓月白了她一眼,然后也叉了一粒牛肉在嘴里,“你啊...(嚼嚼嚼)..不能总困在过去(嚼嚼)...这都多少年了(嚼嚼嚼)”
“知道了...知道了(嚼嚼嚼)。”
温晓月看着她,眼底满是惋惜。她太了解田暮妍了,她太倔强了,又十分要强。她总是笑意盈盈的,再难受也不想让别人为她担心。
“你真的知道就好。”温晓月轻声说。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挤眉弄眼地打趣起来:“不过——赫盈资本里真没遇到合适的?赫盈资本是我们银行的大客户,看上谁了到时候你报个名,我帮你探查探查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田暮妍唇角微弯,避重就轻:“温行长什么时候还兼职媒婆了,您是开除了月老,优化了丘比特了,东西两方都贵您管。我保证,有进展了一定和您报备!”
她拿起叉子,尝试一下旁边的焗蜗牛,嚼得很慢,蒜香黄油味,挺Q弹的。
“不对!不对嗷!”温晓月像是咬到了舌头似的,突然回过味来,如梦初醒般,还拔高了音量,“进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进!展!?”
“我可能、有点、一些些地喜欢上一个人。”田暮妍深知经不住晓月的严刑拷打,于是决定主动坦白。
温晓月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她没有尖叫,没有拍桌子,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谁?”
田暮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赫盈资本的项目经理。”她说,“姓贺,叫贺赫。”
温晓月对这家公司的情况算是比较熟悉的,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赫盈资本有三个股东,最大的是贺赫,但她没见过这个人,每次去拜访都是另一个叫万星海的股东接待,能说会道,打扮花哨,像个孔雀。
至于项目经理,确实没接触过,难道是同名同姓?
“贺赫……”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赫盈的股东?”
“不是。”田暮妍说,“就是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
温晓月看着她,眨了眨眼,没急着反驳,也许真是个巧合。
“你确定?”温晓月问,“赫盈的股东也有一个叫贺赫的,你确认过不是同一个人?”
“确认什么?”田暮妍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他就是项目对接人,天天跟我们开会、对进度、盯测试。股东哪有时间干这些?”
温晓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证据。企查查上确实写着贺赫是赫盈资本的法人、最大股东,但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而且田暮妍说的也有道理——一个公司的大股东,怎么可能天天泡在项目里?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按下,换了个方向,学着田暮妍刚才挤眉弄眼的样子说道:“你刚才说‘可能’‘有点’‘一些些’,是什么意思?”
田暮妍低着头,手里的叉子在面前的餐盘中无意识地不停画圈,“Emmm....就是觉得他这个人还挺不错的。哎呀,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有点特别,而且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
田暮妍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温晓月就这样安静地听着田暮妍这段毫无营养的评价,没有插嘴。
“晓月你知道吗?这人真是超级大直男”田暮妍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放下了叉子认真说道,“有一次我们开完会,他看了看我说,‘以后早点回家休息吧,怎么连眼皮都熬红了’。我后来照了镜子,他说的竟然是我蜜桃色的眼影!”
温晓月看着田暮妍气呼呼又无语的样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知道了。”温晓月收了收笑容说,“这个人,我帮你看看。”
田暮妍抬眼:“看什么?”
“看看他配不配得上你,再打探一下这个贺赫是不是单身。”温晓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信得过你的眼光,但是我还是得亲自过目,他能过得了我这关再说。”
“你别——”
“明天我就去赫盈。”温晓月打断她,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看日程了,“正好月底了,要做客户维护。赫盈是我们行的大客户,我去拜访一下,合情合理。”
田暮妍张了张嘴,想说“你别乱来”,但看到温晓月那副势在必行的表情,于是话到嘴边又调头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