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糖屋》煜米熙穗

2、那条笔直的三八线 开学第一周

　　开学第一周，育英中学还沉浸在新生适应期的松散里，没有太过繁重的课业，大多是老师讲解高中学习的注意事项，以及让同学们互相熟悉，适应新的校园生活。
　　短短几天时间，李念禾渐渐摸清了身边这位同桌的生活规律。
　　陈星辞每天几乎都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不早不晚，时间掐得分毫不差。
　　放下书包之后，就会拿出习题册或是课本，要么低头专心刷题，要么闭目养神，极少主动和人说话，即便前后桌主动找他搭话，他也只是简短回应，语气平淡，不会多说一个字，久而久之，便很少有人再主动去打扰他。
　　他有着极强的秩序感和洁癖，身边的东西永远摆放得一丝不苟。
　　课本按大小、科目从左到右整齐排列，没有一丝歪斜；笔袋的拉链永远拉得整整齐齐，放在课桌的固定角落；桌面干净得连一点碎纸屑、笔痕都没有，就连草稿纸，都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褶皱。
　　而李念禾，正好与他相反。
　　她的笔袋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中性笔、荧光笔、橡皮，摆放得随意又杂乱；笔记本上除了笔记，偶尔还会画上小小的、可爱的涂鸦；课本边角偶尔会不小心折起，橡皮也常常在写字时，不小心滚落到桌子中间；做事总是带着一点小迷糊，偶尔会丢三落四，性格软乎乎的，安静又温顺。
　　性格与习惯的截然不同，让两人之间的相处，依旧保持着陌生的距离，直到那个平常的课间，那条著名的三八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两人的课桌上。
　　那天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初中与高中衔接的数学知识点，李念禾听得格外专注，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太过投入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肘不知不觉越过了课桌中线，轻轻碰到了陈星辞放在桌面上的胳膊。
　　少年的胳膊微凉，触感清晰，陈星辞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不算凶，甚至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却足够清冷，带着一种“你越界了”的无声提醒，目光平静，却让李念禾瞬间感受到了压迫感。
　　李念禾吓得立刻把手缩了回来，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眼底满是歉意，小声地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太认真听课了，没有注意。”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慌乱与愧疚，头埋得很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陈星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看着她局促不安、满脸愧疚的模样，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没有过多责备。
　　随后，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俯身，在课桌正中间，一笔一划，画了一条笔直又清晰的直线。
　　线条利落，界限分明，将一张课桌完美地分成两半，他左边，她右边，没有丝毫偏差。
　　画完之后，他抬眼，淡淡丢给她四个字，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别越过来。”
　　李念禾乖乖点头，小声地“哦”了一下，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小小的委屈。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专注于学习，才不小心碰到了他，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他却如此较真，还要特意画一条分界线，未免也太小气了。
　　可看着那条黑亮笔直、格外刺眼的线，再看看陈星辞一脸“莫挨老子”、不容侵犯的冷淡表情，她还是默默把自己的课本、文具全都往自己那边挪了又挪，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旁边的墙壁上，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再越界。
　　从那天起，高一（3）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就多了一道奇特又和谐的风景。
　　一张普通的课桌，一条笔直的三八线，左边是软乎乎、爱发呆、总不小心掉橡皮、性格温顺的李念禾，右边是冷淡、安静、有洁癖、守规矩、自带疏离感的陈星辞。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互不干涉。
　　李念禾也努力遵守着这个不成文的规则，时刻约束着自己的行为。
　　上课记笔记时，刻意缩着手，弓着身子，保证手肘绝对不会再越线；橡皮不小心滚到中间，她会等陈星辞低头刷题、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用指尖勾回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做贼一样，生怕打扰到他；就连翻书、拿东西，都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不去打扰身边这位高冷学霸。
　　她本来以为，他们这一整个高一，大概都会是这种客气又疏离、互不打扰的状态，除了必要的交集，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一直做最陌生的同桌。
　　直到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打破了两人之间冰冷的平静。
　　天气格外闷热，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又烦人，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念禾低头做着数学练习题，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鼻尖微微冒汗，肚子也隐隐有些不舒服，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
　　她本身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加上中午天气闷热，没什么胃口，没怎么吃饭，写着写着，视线渐渐开始发虚，眼前的题目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手里的笔也渐渐握不稳，写下的字迹开始歪歪扭扭。
　　她咬着唇，强撑着精神，想要撑到下课，再去包里找糖吃，可眼前越来越花，脑袋昏沉得厉害，手指微微发抖，连坐姿都有些坐不稳，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就在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橘子香气，忽然飘到了鼻尖，驱散了周遭闷热的气息，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李念禾恍惚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陈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中的笔，没有刷题，也没有看书，他没有看她，侧脸依旧冷淡，只是指尖捏着一颗包装精致的橘子味硬糖，明亮的橘黄色糖纸，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格外显眼。
　　他手腕轻转，动作轻缓，那颗圆滚滚的橘子糖，就轻轻落在了她的课本上，滚了一圈，稳稳地停在她的手边。
　　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平淡又随意。
　　李念禾彻底愣住了，睁着微微泛红的眼睛，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讶与不解。
　　少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侧脸冷白，目光淡然地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仿佛刚才递糖的人不是他，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只是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极淡地、不易察觉地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吃了。”
　　他声音很轻，不带多余的情绪，语气依旧有些冷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嘴硬地说道：“等会儿晕过去，还要麻烦别人，影响班级秩序。”
　　明明是关心的举动，却说着最疏离的话，不肯表露自己丝毫的善意。
　　可李念禾看着那颗静静躺在课本上、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橘子糖，心里忽然一软，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暖暖的。
　　刚才因为那条三八线、因为他的冷漠而产生的一点点小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握着那颗小小的橘子糖，指尖传来糖纸的温度，小声地再次道谢，语气真诚又温柔：“谢谢你，陈星辞。”
　　少年依旧没应声，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松，耳尖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李念禾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橘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
　　清甜的橘子味在口腔中瞬间炸开，甜而不腻，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下走，蔓延至四肢百骸，刚才那股强烈的昏沉、无力与不适感，瞬间消散了大半，眼前也重新变得清晰。
　　她偷偷侧眼，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依旧是那张冷淡、不好接近的脸，可在李念禾心里，却觉得他好像没那么遥远、没那么冷漠了。
　　原来，这个人看着冷，心却是软的，是善良的，会在她窘迫无助的时候，悄悄递来一支笔；会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默默送来一颗糖。
　　原来，那条笔直、冰冷的三八线，挡不住他悄悄递过来的善意，藏不住他心底深藏的温柔。
　　一颗小小的橘子糖，轻易就融化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陌生的坚冰，拉近了彼此之间，看似遥远的距离。
　　李念禾含着糖，嘴里满是清甜的橘子味，心底也甜甜的，她重新握紧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字迹都变得格外工整。
　　她在心里，悄悄记下关于这位同桌的一切： 她的同桌，叫陈星辞。
　　看上去冷淡疏离，不好接近，其实人很好，心底温柔。
　　喜欢用黑色的笔，习惯整洁，有严重的洁癖，爱画三八线。
　　还有—— 他的口袋里，会装着橘子味的硬糖。
　　而那颗埋在心底的心动种子，也在这颗橘子糖的滋养下，悄悄冒出了稚嫩的芽尖，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