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星宿》浮灯见白

3、相遇 七月十

　　七月十五号凌晨一点，我按照约定来到星湖公园当中。公园内一片荒烟蔓草，入口处的石碑满是裂痕，在夜色中略显得有点阴森，上面写的字迹早已模糊得无法辨识，杂草被呼啸而过的夜风微微摆动，通往湖心亭的石拱桥因常年不经保养，长满了青色的苔藓。

　　亭上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亭台里放着一张圆形的石桌和三张石凳，那磨得几乎光滑如玉的石桌上，隐隐能看到那曾经刻在上面的北斗七星图案。腐朽的木质栏杆已经被风化得面目全非。八角形的檐角处挂着腐蚀的青色铜铃，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响，月光洒在湖面上面，随着水波泛起幽幽的白光。

　　这是个曾经热门却被时代遗弃的地方。这里本来就是只有当地人会来的公园，似乎近几年因为人口大量外流，这里就缺少了游客，荒凉得宛如废墟一样，仿佛终结了人们对于星空的梦想。

　　我停下了脚步，往湖面探头看了一眼，湖水映出我的倒影，消瘦略显佝偻。

　　如果念夏看到我如今的样子，大概会感到心疼吧。

　　自从她走后，我一个人连饭都懒得吃。不是因为没胃口，而是每吃一口都会想到她嘱咐我按时吃饭的样子。

　　我继续往湖心亭走去。湖心亭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人。

　　今天是个适合观星的日子，尤其夏天是最容易观赏到银河的季节。天空闪烁着许多明亮的星星。

　　凝视着璀璨的星空，天琴座仿佛正在演奏着对深爱之人思念的奏鸣曲，只是无法再等到约定之人的出现。

　　等了十分钟，我低头看了手机屏幕上那条未知号码的来电显示，终于放弃，打算离开星湖公园。

　　我想奇迹是不会发生了，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死而复生之人？我真是个笨蛋，居然会相信一通电话而坐火车回到这里。也许强烈的思念让我产生了幻觉，寄望于不可能的希望只会加深自己的痛苦，赴死的念头在胸腔翻涌，却更加踌躇不定。真是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

　　坐落于山上的星湖公园，即使是夏天，夜晚的气温依旧有些微寒。幸好我来之前带了一件卫衣。我拖着稍显沉重的步伐往回走，顺便点燃一根香烟取暖。拿起单车篮子里的酒，一边喝着一边低着头颓然地往山下走。

　　如果念夏见到我这么颓废的样子，肯定会笑着嘲弄我：“你真傻，快点忘记我，去找其他喜欢的人快乐的生活不就好了？”

　　可问题是，我似乎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执着于念夏，本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会出现新的事物填满思念。只是两年过去了，我仍然无法忘记，沉溺于失去她的悲伤中。也许在二十岁的夏日祭会，我不应该鼓起勇气拨打她的电话，更不应该与她有任何的接触。

　　“嘀嘀嘀......”前方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而我仿佛没听到一般低着头继续走。在橘黄色的车灯照到我的脸后，我才回过神来，身子一侧，车辆与我擦身而过。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坐到地上，手掌磨出了血，手机也掉落了山崖。

　　也许是害怕撞到了我，汽车在我后方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开了车门下来，小跑过来。从轮廓看像是一位女性，朦胧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脸庞。我缓缓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没事吧？”

　　“嗯，没事。”

　　说着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霎时视线交汇。那一刻，出现了命中注定的预感。她脸上带着十八岁少女的青涩。

　　我嘴巴微张，怔怔地看着她出神。那张脸，我想即使到死，都不可能会忘记。

　　我们之间宛若被按下了暂停键，静默良久，只是用着同样的姿势凝望着对方。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我莫名低沉的声音。

　　“......念夏？”

　　我从未见过十八岁的念夏，但眼前这位与我想象中高中时期的念夏如出一辙。两人的相似程度高得令人匪夷所思。

　　“念夏是谁？”

　　片刻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用着厌恶的眼神怒瞪我，沉声道：“别以为装疯卖傻我就会原谅你，你可是差点让我的新车变成事故车，走路有你这么走的吗？走在路中间，按喇叭也没反应。你要怎么赔偿？你这个混蛋。”

　　我没有回应她，而是由上往下来回打量着。

　　“你这个死变态在看什么？”

　　少女轻蔑地说，突然往我身上踹了一脚。

　　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脚，加上处于酒醉的状态，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倒了下来。也许为求解气，她跨坐在我身上，往我脸上招呼了几巴掌。

　　“这样，应该让你消气了吧？可以解释一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苏念夏长得这么像？”

　　“你一直提到念夏、念夏，到底谁是念夏？你这个死疯子。”

　　说着又往我身上踩了一脚。我顿时感到呼吸异常困难，就这样一直躺在杳无人迹的山路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夜空，直到呼吸逐渐顺畅，才艰难坐起来。

　　少女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看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也无法下山，需要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

　　家人，这是多么遥远的词。自从养父母离婚后，只留下了老家的这间房子给我，从此我就独自一个人生活着，直到遇到了苏念夏。

　　“不用了，而且，刚刚我的手机在闪躲的时候，不小心掉下了山崖。”

　　“你这是怪我吗？还不是你自己导致的。”说着又往我的肚子轻轻地来了一拳。

　　“算了，要不我直接送你下去？”

　　我愣愣地看着她，出神。见我没回应，她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我很乐意。”

　　说着，她拉着我回到车上，打开了车内的灯。

　　“你的伤口不要紧吧？”

　　“没......没事。”

　　“刚才真是很抱歉。”她转头拿起后座的医疗箱递给我，“里面有一些急用的医疗用品，你看要不要先凑合用着，先处理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用了，你给我拿个创可贴就行。”

　　少女一脸睥睨看着我。

　　“你是不要命了？哪有你这么走路的，这样可能会危害到别人，真是个自私的人。”说着便开着车往山下驶去。

　　面对她的指责，我无言以对，说到底是因为自己不要命的举动可能会祸殃到他人，即使自己不将自己的生命认真看待，也并不代表可以随意危害他人的性命。

　　她也没说错，从这方面来看，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把副驾位的椅子放倒，整个人躺了下来，身边这位与死去女友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也许只是因为过度地失望外加酒精作用，一时的幻觉吧。等到酒意消失了，一切就会变得正常吧。我是这么想着。可能因为醉酒的原因，眼皮沉重地阖上，整个人很快睡死。

　　到了山脚，少女听到我的鼻鼾声，也注意到我的手没有什么大碍，也没着急着送我去医院，让我下车。而是同样地放下椅子躺了下去。

　　就这样，我们一起度过了相遇的第一个晚上。

　　窗外照进的光线亮得刺眼。睁眼一看，已经是清晨。远方的云朵堆叠出微微的橘红色。旁边的女孩似乎早就醒了，她似乎一直在等我醒来。其实她大可直接将我叫醒也无所谓，昨天都已经把我揍成这副德行，却在这种小事上拘谨，真是奇怪的女孩。

　　“早安，混蛋先生。酒应该散了吧？说说你家在哪里，我现在送你回去。”

　　阳光射入车内，照亮了她的脸庞，我用余光偷偷观察她的样子，还是与念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些稚气，并且重新换了个发型和衣服。这个女孩真的就是长得和念夏如出一辙。一想到这，心中浮现了一个疯狂的期待，如果真的是她就好了。

　　“那个......昨天你一直提起的念夏到底是谁？”

　　“是我死去的女友，因为你跟她长得实在太相似，加上喝酒的缘故，一时之间把你当做了她。”

　　“哦......是吗？她......怎么死的？”

　　“心脏病，先天性的。”

　　“哦，所以这也是你昨天这样的缘由，原来是因为女友的死去，自暴自弃连命都不要了？”

　　“你说的没错。”我一边指着路一边道，“倒是你，为什么会在深夜时间出现在那种地方？”

　　“想反过来教训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从小就在星湖镇长大，星湖镇的居民虽然淳朴，但不尽然全都是善类，这里毕竟跟城市的治安相比，是差很多。偶尔会出现抢劫和耍流氓的。”

　　“遇到你比遇到劫匪流氓还衰吧，如果不是我反应快，你早就跟着你的手机一起滚下山崖了。”

　　“说的也是，停在那里的便利店，送我到这里就好。”

　　女孩把车停在一旁，我下了车，

　　“再见。”

　　我向她道别。看着她开车逐渐远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遗漏了。于是在后面追着她喊。还好她刚起步开得并不快。

　　似乎听到我的呼喊，她停了下来，伸出头问道：“干嘛？”

　　“那个......昨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如果你需要，我会尽可能的赔偿。另外如果有任何能够帮上忙的事情，你可以打给我，我一定会帮忙。”

　　说着，我从口袋掏出车票，在背面写下我的电话号码递给她。

　　她接过车票，揉成一团纸球，朝着旁边的树上大力丢去。我捡起被丢掉的纸团，再次塞到她跟前。

　　“昨天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本来我打算自杀的，或许你说的没错，我的补偿包含着我个人的自私。还请你收下。”

　　“烦死了，我收下就是了。”

　　“谢谢你接受，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神经病，拜托你尽快消失在我面前。”

　　说着便一脚油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