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忘记 虚拟内容, ...

  •   楔子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木叶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火影办公室的地板上,把那些来来回回走动的影子拉得很长。千手柱间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宇智波一族与千手一族停战协议的补充条款。他盯着“宇智波”三个字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来,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读不出的字。

      宇智波。他知道这个姓氏。千手一族的宿敌,从战国时代就开始厮杀的对手。他记得他们的血继限界,记得他们的写轮眼,记得他们的火遁忍术。他记得所有该记得的东西,那些关于战争、仇恨和鲜血的记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刻在石板上的铭文。

      但有一个名字,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个位置空了。像一个房间里少了一把椅子,你不记得那把椅子长什么样,什么颜色,什么材质,但你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把椅子,空荡荡的,让你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过去。

      扉间站在他面前,白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在说什么,关于边境的布防,关于雾隐村的动向,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的铁。柱间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越过扉间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木叶的全景图上。画得很精细,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火影岩上刻着几个头像。他看到了自己的头像,咧嘴笑着的,傻乎乎的,旁边还有几个他不太认识的面孔。

      “大哥。”扉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柱间回过神来,对着扉间笑了笑。“嗯,我在听。你说雾隐村怎么了?”

      扉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沉,带着一种柱间读不懂的重量。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很多情绪压扁了、揉碎了,捏成一个很小的球,藏在瞳孔的深处。扉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算了,没事。”

      他转身走了。白袍在身后翻飞,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柱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扉间不应该这样对他。扉间是他的弟弟,是最了解他的人,是从小到大一直跟在他身后、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扉间应该对他发脾气的,应该骂他“又走神了”,应该翻着白眼说“大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但扉间没有。扉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到扉间不敢把它说出来。

      柱间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试图想起什么。

      什么也没有。

      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还在那里。像一颗被拔掉的牙,舌头总是忍不住去舔那个凹陷的地方,舔到牙龈发酸,舔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不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那种缺失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隐隐地、持续地疼。

      他闭上眼睛,用力想。

      画面出现了。模糊的,像浸在水里的墨,一碰就散。有黑色的头发,很长,在风里飘。有红色的眼睛,像烧红的炭,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有声音,很低,很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柱间,你太天真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让他觉得胸口发闷。那个声音还回荡在耳膜上,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留下一条白印。他认识那个声音。他一定认识那个声音。但那个声音属于谁?那张模糊的脸是谁?那双红色的眼睛是谁?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反应。他的身体记得那个人,即使他的大脑已经把那个人删除了。他的手指记得某种温度,他的掌心记得某种触感,他的胸口记得某一种痛——那种痛不是受伤的痛,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要把整个人从内部撕裂的痛。

      他用力握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声音轻松得像在安慰一个丢了玩具的小孩,“想不起来就算了。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不重要的人。

      他重复了这句话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他看到木叶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卖团子的小贩推着车从街角转过来,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多好。和平。他创造的和平。他和……和谁?

      他又想不起来了。

      他摇摇头,把那个空洞的问题甩出脑子。也许他真的老了。人老了就会忘事,这很正常。扉间不是也经常忘东西吗?把卷轴落在会议室,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忘了收。大家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笑了一下,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宇智波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

      宇智波三个字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黑得发亮。

      他不知道,在那三个字的背后,藏着一个他花了整整一辈子去爱、又花了整整一辈子去恨、最后花了整整一辈子去忘记的人。

      而那场遗忘,才刚刚开始。

      记忆是从边缘开始褪色的。

      就像一幅画,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从四角开始,慢慢发黄,变淡,卷曲,然后一小片一小片地剥落。起初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人某一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某一次说话时用了什么语气词,某一个笑容里藏了几颗牙齿。这些东西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悄无声息,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它们在消失。

      然后是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开始记不清那人的声音。那个曾经在他脑海里日夜回响的声音,那个在寂静的夜晚陪他度过无数个失眠之夜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了。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沙沙的杂音盖过了旋律,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记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冷,但是好听。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竹叶上的声音,簌簌的,带着一种清冽的味道。他记得自己曾经很喜欢听那个声音说话,不管说的是什么,哪怕是骂他,哪怕是嘲笑他,他都喜欢听。但他不记得那个声音具体是什么样的了。他试着在脑子里模仿,发现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一种干瘪的、空洞的声响,像风吹过空瓶子。

      有一天,他在火影岩上坐了一整天,试图回忆那个声音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知道那很重要。那一定很重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怎么可能不重要?但他就是想不起来了。他拼命地想,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得眼前发黑,想得胃里翻江倒海。最后他放弃了,躺在岩石上,看着天空慢慢变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算了,”他对自己说,“反正也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这四个字变成了一句咒语,每次他想不起什么的时候,就念一遍。念得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后来他开始忘记那人的脸。

      一开始只是细节。眉毛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巴的线条。这些细微的特征像被水浸泡的墨迹,慢慢晕开,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他还记得那人的眼睛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在某些时刻会变成红色,像燃烧的炭,像凝固的血。但他不记得那双眼睛的形状了,不记得眼尾是上挑还是下垂,不记得瞳孔是大还是小。

      他记得那双眼睛很好看。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但他已经说不出来好看在哪里了。

      有一天,他路过一条小巷,看到一个黑发的年轻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那个年轻人低着头,脚步很快,衣角在风里翻飞。柱间停住了脚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盯着那头黑色的长发,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那个年轻人他根本不认识,只是一个普通的宇智波族人。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撞了一下,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打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他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脏不规则的跳动。

      “柱间大人?您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忍者问他。

      柱间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没事,年纪大了,容易走神。”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泪。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无声无息,凉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伸手擦了一下,看着手指上那点湿润的水光,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什么而哭。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身体比大脑更早地知道了什么,而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把那个“什么”永远地关在了门外。他的眼睛还记得怎么为那个人流泪,但他的心已经忘记了那个人是谁。

      他用力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家。那天晚上他吃了三碗米饭,喝了一壶酒,早早地睡下了。睡得很快,很沉,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梦,但醒来就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又忘记了一些东西。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扉间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不是因为他特别敏锐,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等这一天到来。从终结谷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太了解他大哥了。千手柱间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好像什么事都打不倒他。但扉间知道,那层皮下面是空的。他大哥把所有东西都往里吞,吞到肚子里,吞到心里,吞到灵魂里,以为这样就能消化掉。但有些东西是消化不了的,它们会腐烂,会发酵,会产生毒气,会从内部把人一点一点地掏空。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那个毒发的一天。

      那天扉间去柱间的住处找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柱间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旧物。有纸鹤,有信件,有干枯的花瓣,有一把折断的团扇。柱间拿起那把团扇,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很紧,像一个考古学家在面对一件无法解读的文物。

      “大哥。”扉间喊了一声。

      柱间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种茫然的神色,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扉间,你来得正好。”他举起那把团扇,“这是什么东西?宇智波的东西怎么会在我这里?”

      扉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把团扇。那是宇智波斑的团扇,战国时代的名器,用神树的树枝制成的,能反弹一切忍术。这把扇子在终结谷的那一天被柱间的木人捏碎了,只剩下半截,柱间把它捡回来,缝缝补补地粘好了,放在枕边,放了不知多少年。扉间不止一次看到大哥半夜醒来,摸着这把扇子,嘴里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他大哥不记得了。

      扉间走过去,蹲下来,从柱间手里拿过那把团扇,放在一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是战利品,”扉间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从宇智波一族缴获的。你留着做纪念。”

      “哦,”柱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纸鹤,随手拿起一只,展开来。纸鹤的翅膀上写着四个字:宇智波斑。

      他看了很久。

      “宇智波斑,”他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一个外语单词。“这是谁?”

      扉间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很深。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宇智波一族的族长,”扉间说,“战国时代的人物。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了?”柱间歪了歪头,“怎么死的?”

      “被……千手一族杀死的。在终结谷。”

      柱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那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吧。能被千手一族的大人物亲自出手,肯定是个狠角色。”

      他笑得很轻松,很坦然,像一个局外人听到了一个与他无关的传奇故事。他把纸鹤重新叠好,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扉间,中午吃什么?我饿了。”

      扉间站起来,转过身,没有让柱间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豆皮寿司。”

      “豆皮寿司?我不喜欢吃豆皮寿司。”柱间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那是宇智波爱吃的玩意吧?又甜又腻的,我不吃。”

      扉间的脊背僵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白袍的下摆微微晃动,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不吃豆皮寿司。吃你喜欢的。”

      他走出门的时候,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大哥。告诉他那个叫宇智波斑的人是谁,告诉他那把扇子为什么会在他的枕边,告诉他那些纸鹤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告诉他这几十年来他每天夜里喊的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但他没有。

      因为说了又怎样呢?让大哥重新记起那个人的存在,重新记起那些爱和痛,重新被那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扉间不是没有想过。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在无数个清晨里想过,在每一次看到大哥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想过。但每一次,他都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忘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对大哥最好的结局。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局。

      扉间走了之后,柱间一个人在屋子里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一个句号后面突然没有了下一句。

      他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好。纸鹤放进盒子里,信件叠整齐,干枯的花瓣夹进书页,最后是那把团扇。他把扇子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东西他都不认识,都不记得,但他就是觉得它们很重要。重要到他无法扔掉,重要到他必须把它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他不想找到它们。

      他把柜子关上,锁好,把钥匙扔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洗了洗手,走到厨房,开始给自己做饭。他切菜,点火,下锅,翻炒,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万遍。但他不知道,这些动作里有一半是另一个人教他的。那个人嫌他做的饭难吃,皱着眉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切菜不会切到手指,怎么掌握火候不会烧焦锅底。

      他忘了那个人。但他的身体没有忘。

      他炒菜时握锅铲的姿势,是那个人的。他切菜时手指弯曲的角度,是那个人的。他尝咸淡时微微侧头的习惯,也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但那个人活在他做的每一顿饭里,活在他走路的姿势里,活在他说话的语气的转折里,活在他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牵动的方向里。那个人变成了一种气味,一种节奏,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即使他把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都删除干净,这些本能也不会消失。

      因为他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那个人,爱到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的样子。

      而现在,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记得了。

      遗忘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起初你还能数清,后来数不清了,再后来你忘了自己在数什么,最后你连那个沙漏的存在都忘了。

      柱间就是这样的。

      他先忘了斑的脸。然后忘了斑的声音。然后忘了斑的名字。然后忘了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叫宇智波斑的人。他忘了终结谷那一战,忘了南贺川那一次相遇,忘了他们一起建村子的那些年,忘了他们在火影岩上并肩坐着的那个黄昏。他忘了斑喜欢吃什么,忘了斑讨厌什么,忘了斑生气时皱鼻子的样子,忘了斑高兴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忘了斑。

      不是一次性忘掉的,是一片一片地忘掉的。像一棵树在秋天落叶,今天掉一片,明天掉一片,掉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但你不会说这棵树死了,它只是睡着了,只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扉间定期来看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茶叶,有时只是过来坐坐,什么都不带。柱间很喜欢扉间来,虽然他觉得这个弟弟有时候太严肃了,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扉间,你多笑笑嘛,”柱间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笑一笑十年少。”

      扉间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柱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勉强你了。你这人啊,从小就这副德行。也不知道像谁。”

      他停了一下,忽然歪着头想了想。“对了,扉间,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个朋友?黑头发的,长头发的,脾气不太好的那种?”

      扉间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

      “是吗?”柱间挠了挠头,“我怎么老觉得你小时候有个朋友来着。就是那种……跟你关系不太好的朋友。老跟你吵架的那种。”

      “没有那样的人。”

      “好吧好吧,可能是我记错了。”柱间笑了笑,拿起一个丸子塞进嘴里,嚼得很香。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了,眼神有些恍惚。

      “扉间,”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东西,是少了个人。你知道你身边应该有一个人,但你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你走到哪里都觉得那个人应该在,在厨房里,在走廊上,在火影岩上,在你旁边。但那个人不在。你伸出手去摸,什么都摸不到。”

      扉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是不是很可笑?”柱间笑了,但那笑容下面有一种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层快要破掉的纸。“我连那个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记得了,但我就是觉得少了那么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觉得对面应该有人。睡觉的时候,我觉得旁边应该有人。走路的时候,我觉得手边应该牵着另一只手。”

      他把手里的丸子放下,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双手,以前是不是牵过什么人?”

      扉间站起来,背对着柱间,站在窗前。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没有。大哥,你从来没有牵过任何人的手。”

      “是吗。”柱间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秋天的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他看起来像一座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像,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那我为什么总觉得,”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的手很冷呢?”

      那天夜里,扉间没有走。他在柱间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哥睡觉。柱间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的,眉头紧锁,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扉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几十年了,大哥说的永远都是同一个名字。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大哥没有说那个名字。他只是皱着眉,翻来覆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水。

      凌晨的时候,柱间突然坐了起来,满头大汗,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前方。

      “斑!”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白。他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扉间,用一种扉间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悲伤,是恐惧。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一个名字的恐惧。

      “扉间,”他的声音在发抖,“斑是谁?”

      扉间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稳稳地走到了大哥的床边,坐了下来。他看着大哥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炬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扉间说,“你做梦了。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可是……”柱间把手按在胸口上,“我这里好疼。好疼好疼。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扉间,是不是真的少了什么?是不是有一个人,我把他忘了?是不是有一个人,我答应过要记住他的,但我忘了?”

      他抓住扉间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你告诉我,扉间。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想不起来,我好难受,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我不想忘了他。我不想忘了他。我总觉得我欠他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答应过他的东西,但我忘了是什么了。扉间,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他的声音碎了。碎成了眼泪,碎成了呜咽,碎成了那种只有失去一切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他把脸埋进扉间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扉间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大哥靠着他,让眼泪浸湿他的白袍。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裂缝,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大哥,你没有忘记任何人。”

      “那个人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因为太孤独了,所以你想象了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你想象他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走路。你想象他爱你。但那不是真的。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在滴一滴血。但他说完了,说得很完整,很平静,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切除一个肿瘤。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柱间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想象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空空的回响。

      “想象的。”扉间说。

      “所以……从来就没有那样一个人?”

      “从来没有。”

      柱间慢慢地直起身子,慢慢地擦干了眼泪。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一张纸,一吹就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我还以为我真的忘了什么人。原来是我想象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他重新躺下去,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扉间,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声音已经很模糊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真的把谁弄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扉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看着大哥的睡脸,那张脸上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挣扎,只有一种婴儿般的平静。

      他终于忘记了。

      不是忘记了一个人,而是忘记了自己曾经爱过一个人,忘记了自己曾经为那个人痛不欲生,忘记了自己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喊着那个人的名字醒来,忘记了自己曾经把那个人活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把那个人忘了。

      干干净净地忘了,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扉间终于哭了出来。

      他哭了很久,哭得无声无息,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手背上,落在被单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被遗忘的、永远不会再被记起的岁月上。

      窗外的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柱间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在那个梦里,没有宇智波斑。

      在那个梦里,从来没有过宇智波斑。

      后记

      柱间后来活了很多年。

      他活到很老很老,老到木叶的孩子们都叫他“初代目老爷爷”。他给他们讲故事,讲战国时代的故事,讲千手一族和宇智波一族的故事,讲他弟弟扉间的故事。他讲得眉飞色舞,讲到精彩处还会站起来比划,把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

      但有一个名字,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提,而是因为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活得很开心。每天吃三顿饭,睡一个午觉,傍晚去火影岩上坐一会儿,看看木叶的万家灯火。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那种爽朗的、没心没肺的、让所有人都觉得温暖的笑容。那是千手柱间标志性的笑容,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死在一个春天的早晨。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穿上了他最体面的一件白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走出了家门。他走到火影岩上,坐下来,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木叶染成了金色。

      他坐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但那个名字太轻了,轻到连风都载不动。

      但他的手指在岩石上轻轻划了一下。

      划了一个字。

      那个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刻上去过,只是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一道。但如果有人能看见那道轨迹,如果那道轨迹能变成文字,它会是一个字。

      斑。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没有忘记的东西。

      一个名字。

      只是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那个字。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谁的名字,他都不记得了。但他的手指知道,他的手指在最后的一刻,替他的心说出了那句从来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他不记得那个人了。

      但那个人活在他的指尖里,活在他最后的、最轻的、最模糊的笔画里。

      风从南贺川的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它吹过火影岩,吹过柱间花白的头发,吹过他苍老的手指,吹过那道看不见的、用最后一口气写下的笔画。

      然后它继续往前吹,吹过木叶的每一条街道,吹过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它吹过终结谷,吹过那块长满青苔的墓碑,吹过那个被遗忘的、孤独的、在永恒的长夜里等待着什么的名字。

      宇智波斑。

      风知道他。风记得他。风把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带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唯独带不进那个坐在火影岩上的老人的耳朵里。

      因为那个老人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他等了太久,痛了太久,爱了太久。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在一个没有回忆的世界里,在一个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世界里,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再也不醒来了。

      而那个他忘记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许也在等。

      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