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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八音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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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八音盒
从德文郡府出来,马车没有直接回布鲁克街。西奥多让车夫拐了个弯,往伦敦商业区去了。
加德纳舅舅的商号开在伦敦商业区一条不算宽阔但十分热闹的街上,左右都是做布匹、丝绸、呢绒生意的铺子。店面不大,但位置好,门面擦得锃亮,橱窗里摆着几匹上好的丝绸,宝蓝色的、墨绿色的、象牙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舅舅做的是丝绸与纺织品生意,伦敦的贵妇们想买好料子,多半会来这里看看。文具只是兼营的一小部分——信纸、信封、墨水、日记本,摆在靠门口的一排架子上,方便老主顾顺手带一些。
西奥多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正拿着尺子量一匹绸缎。伙计认得他,连忙放下尺子。
“菲利普斯先生,您来了。老板刚出去,说是去库房取一批新到的货,一会儿就回来。您先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忙,我自己转转。”
西奥多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舅舅的店他虽然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没仔细看过。今天没什么急事,正好可以好好看看。
靠门口的架子上摆着信纸、信封、墨水和日记本——这是舅舅后来加上的生意。旁边的架子上是成匹的丝绸,宝蓝、墨绿、象牙白,还有几匹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最里面靠墙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样真正的奢侈品——一只银质怀表,表盘上刻着精细的花纹;一对水晶墨水瓶,瓶盖是银质的;还有几件首饰,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一对珍珠耳环,珠子不大,但色泽温润,品相极好。
西奥多正低头看那对耳环,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伙计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来人没有应声。脚步声不急不慢,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
西奥多抬起头。
达西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一只皮质公文包。他的目光先扫过整个店铺,然后落在了西奥多身上,微微停了一瞬。
“菲利普斯先生。”达西微微颔首。
“达西先生。”西奥多也微微欠身。
两人在商号里相遇,都有些意外,但都没有表现出来。
“在帮您舅舅看店?”达西说。
“是。舅舅不在,不介意我来接待您吧?”
“怎么会。”
达西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向靠门口的那排架子,开始挑选文具。他选东西的速度很快,目光扫过一排信纸,抽出一叠;又扫过另一排信封,抽出两包;再走到墨水架前,拿起两瓶黑色墨水,看了看标签,放进篮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干脆利落。
伙计已经习惯了,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把他选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柜台上。
西奥多站在旁边看着。达西选的信纸是那种最朴素的白纸,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纸质极好,厚实而光滑。信封也是素面的,尺寸规整,封口处压着一道浅浅的暗纹。墨水是普通的黑色,产地是伦敦本地的一家老作坊,品质稳定。
“您每次来都买这么多?”西奥多问。
达西看了他一眼。“彭伯里的用度大。我习惯一次买够半年的量,省得来回跑。”
选完文具,达西又在店里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那匹暗红色的丝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走到玻璃柜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着里面那几件首饰。
西奥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条银项链和那对珍珠耳环上停留了一会儿。
“给家人买?”西奥多问。
达西沉默了片刻。“我妹妹。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想买件东西哄她开心。”
“达西小姐怎么了?”
“医生说她是‘神经衰弱’——其实就是不开心。整天待在房间里,不爱说话,连钢琴都不怎么弹了。”达西的语气很平,但西奥多能听出其中的担忧。
“她平时喜欢什么?”
达西想了想。“音乐。她很喜欢音乐。钢琴弹得很好,也喜欢听音乐会。您那首《The Mass》,她听了之后……很感动。还买了您的曲谱。”
“她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乐器,或者乐谱?”
达西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有。彭伯里的琴房里有最好的钢琴,乐谱堆了满满一架子。不是缺东西,但是她不开心……我说不上来。”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玻璃柜里的首饰,又看了看达西。
“达西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请说。”
“乐器她有了,乐谱她也有了。但有一件东西,她肯定没有。”
“什么东西?”
“八音盒。”
达西微微皱了皱眉。“八音盒?”
“我刚好做了一个,您不妨试听一下。如果您觉得妹妹会喜欢,再做决定。”
达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那……去您府上听听?”
“可以。”
西奥多转身对伙计交代了几句,和达西一起出了门。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牛津街,拐入布鲁克街。西奥多住的灰砖小楼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他请达西进了门厅,脱下外套,交给贝茨挂好,然后领着他进入会客厅。
“请坐,我去泡茶。”
达西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会客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深色的护墙板上,整个房间暖洋洋的。书架上有不少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窗帘是深蓝色的厚绒布,垂坠感很好。
西奥多端着茶盘回来,把一只白色的瓷杯放在达西面前。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一股淡淡的花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
达西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这茶……很特别。”
“产自福建武夷山。产量极少,市面上很难买到。”
达西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茶汤入口顺滑,带着一种独特的岩韵,回甘悠长。他放下杯子,看着西奥多。
西奥多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走回来放在达西面前的茶几上。盒子是樱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只有木头的纹理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这就是我说的八音盒。您听听看。”
西奥多把盒子递给达西。达西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盒子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里。他找到发条旋钮,轻轻转了几圈,然后打开盒盖。
音乐响了。
开头很轻,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哼唱。几个简单的音符,清清浅浅地落下来,像是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旋律慢慢铺展开来,变得开阔了一些,像是在晨雾中渐渐显现的山峦。机芯的声音纤细而清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达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仿佛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旋律到了中段,节奏微微加快,像是风吹过草原,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高音区的音符像鸟鸣,低音区的音符像大地的回响。它们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幅画——不是具体的画,是那种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画面: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远方。
达西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车驶过的声音。
达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木盒。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这首曲子……是谁作的?”
西奥多看着他。“我。”
达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
“外壳是樱桃木。”西奥多说,语气很平,“木头本身不贵。但这个机芯,这首曲子,全世界只有这一个。”
达西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盒。樱桃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简单,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您怕我觉得贵?”
西奥多没有否认。
达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后的一丝松动。
“菲利普斯先生,这首曲子,值这个价。”他把八音盒放在茶几上,“不,不止。物超所值。”
西奥多看着他,没有说话。
达西从钱包里拿出十英镑,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八音盒小心地放回木盒里,扣好。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菲利普斯先生,您在布鲁克街执业这么久,诊室在哪儿?我能不能参观一下?”
西奥多愣了一下。“诊室在一楼。不过……平时很少用。”
他领着达西下了楼,推开诊室的门。诊室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几个柜子。柜子里摆着一些药品和器械,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明显很久没人动过了。
达西在诊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落灰的柜子、空荡荡的书桌、没人坐过的椅子。
“您不在这里看病?”
“很少。”
“那您的病人都在哪儿看?”
西奥多靠在门框上。“我去年签约了几位贵族,担任他们的医疗顾问。平时主要是上门巡诊,所以这里的诊室……用得不多。”
达西转过身,看着他。“签约?”
“就是每年付一笔固定的顾问费,我负责他们的日常健康管理。出诊、检查、开药,都在合约范围内。”
“所以您只给签约的病人看病?”
西奥多犹豫了一下。“……是。我的药比较特殊,成本高,数量有限。不能随便给人用。签约的病人,我可以长期跟踪管理,用药也更有保障。”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门口。
“菲利普斯先生,谢谢您的茶,还有您的八音盒。”
“不客气。希望达西小姐能开心起来,作为一个医生的劝谏,心情不好很容易会引发身体上的疾病。”
达西微微颔首,拎着那个装着八音盒的木盒,出了门。
西奥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驶出布鲁克街,拐入主路,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过身,回到诊室,看了一眼那些落灰的柜子。签约四位贵族之后,这间诊室确实很少用了。每次巡诊都是上门,偶尔有急症也是直接去病人家里。只有白教堂区的霍尔先生偶尔会来这里找他,但那也不是看病,是对账。
他关上门,上了二楼,在书桌前坐下,把达西留下的十英镑随手放进了抽屉。
窗外,伦敦的夜安静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蹄声,得得,得得,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