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9、幻境 那

　　那记势如破竹的横斩，终究是稳稳落了下来。

　　刺耳至极的惨叫猛地炸开，几乎要掀翻整座洞窟。

　　蛇姬那条赖以护身、攻防皆绝的青色长尾，被元初曦一刀齐根斩断。腥臭浓稠的黑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溅落在湿冷的岩石上，滋滋冒着细微的白烟。

　　她那张蛊惑人心的美艳脸蛋，此刻彻底被极致的剧痛扭曲变形，皮肉紧绷，眉眼狰狞。可那双竖狭的蛇瞳里，没有半分求饶，反倒翻涌着彻骨的疯狂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横竖都是一死……”

　　她牙关猛地一咬，力道重得几乎要咬碎自己的舌尖，一口滚烫的本命精血，直直喷溅在胸前古朴的骨哨之上。

　　血色瞬间浸透哨身，阴冷的邪气骤然暴涨。

　　“万毒·心魔幻界——开！”

　　一声厉喝落下，周遭原本被焚天散烈火驱散的粉紫毒雾，骤然像是被烈火引燃的沸油，轰然翻腾炸裂。

　　漫天毒雾扭曲变幻，化作无数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鬼脸，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带着阴森刺骨的寒意，朝着两人狠狠碾压过来。

　　“糟了！是直击神识的幻术！”

　　终未烬心头巨震，脸色骤变。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住身侧的元初曦，可下一瞬，一股诡异强横的吸力猛地攥住他的神魂。

　　眼前天光扭曲、黑雾翻涌，脑袋像是被生生抽空，意识瞬间涣散，彻底坠入无边幻境。

　　“哥！醒醒！元初曦！”

　　杂乱又惨烈的风声、嘶吼声、兵刃碎裂声，疯狂灌入耳中。

　　元初曦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冷汗涔涔。

　　他茫然地抬眼四顾，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脚下是熟悉的昆仑主峰，是他从小到大修行悟道、扎根半生的地方。可记忆里云雾缭绕、清圣雅致、仙气长存的昆仑仙山，早已不复存在。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俨然一片血色修罗场。

　　暗沉的血云沉沉压在天际，遮天蔽日，将整片苍穹染得猩红刺眼。护山大阵破碎殆尽，残存的灵光碎絮在空中缓缓飘散，再也撑不起半分屏障。

　　“那是……”

　　元初曦瞳孔骤然紧缩，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视野所及，平日里一同修行、嬉笑打闹、并肩练剑的师兄弟，一个个倒在遍地血泊之中，尸身堆叠，满目惨烈。

　　往日素来威严刻板、不苟言笑，却始终护着整个宗门的师尊，此刻正被一头体型庞然的上古妖物死死踩在脚底。

　　下一瞬，巨妖利爪发力。

　　砰的一声！

　　师尊头颅碎裂，鲜血脑浆四溅，画面残忍得让人心脏骤缩。

　　“不！”

　　撕心裂肺的嘶吼堵在喉咙口，元初曦拼了命想冲上去，想挡下这致命一击，想救下所有人。

　　可他动不了。

　　周身像是缠满了无形的玄铁锁链，死死捆住四肢，沉重得让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无尽的无力感疯狂啃噬着他的心神。

　　“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弱？”

　　细碎的呢喃带着极致的崩溃，在心底反复回响。

　　“若是我再快一点……若是我能早一步赶回昆仑……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这样？”

　　幻境光影流转，画面骤然切换。

　　下一秒，他看见了终未烬。

　　那个整日懒散随性、嘴硬心软，永远吊儿郎当跟在他身后，无论何时都陪着他、护着他的终未烬。

　　此刻浑身贯穿无数锋利箭羽，被生生钉死在昆仑山门的石坊之上。

　　双眼圆睁，眸中血色凝固，是死不瞑目的惨烈模样。

　　一幕幕惨剧轮番冲刷着元初曦的心神，铺天盖地的愧疚、悔恨、绝望，如同汹涌海啸，彻底将他整个人淹没、吞噬。

　　手中紧握的长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脆响，重重砸落在血泊碎石之中。

　　元初曦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满地猩红里。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肩膀剧烈颤抖，眼底所有清明、锐利、坚韧的神采，一点点涣散、褪去。

　　眉心深处，一缕漆黑阴冷的气息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缠绕周身——是心魔入体的征兆。

　　执念成障，悔恨成魔。

　　视线拉回现实洞窟。

　　昏暗潮湿的雾气之中，元初曦双目赤红如血，眼底覆满了偏执的暗沉戾气。

　　他抬手，失控般举起手的霜降。

　　原本专斩邪祟、至阳至刚的雷霆刀势彻底偏移，锋利刀锋，竟一点点、缓缓转向了身侧毫无防备的终未烬。

　　刀身之上，紊乱的雷光疯狂窜动，噼啪炸响，滔天杀意死死锁定了咫尺之外的人。

　　“哥！你醒醒！都是假的！全是幻境！”

　　终未烬此刻的状态同样极差。

　　他的幻境里是万蚁噬心的极致痛苦，密密麻麻的痛楚钻遍四肢百骸，神魂被反复撕扯，几乎快要溃散。

　　他不敢使用神力。

　　睁眼的瞬间，看见的就是这致命的一幕。

　　看着对准自己、雷光肆虐的刀锋，终未烬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又急又怒。

　　“该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不闪不避，反倒往前硬生生跨出一步。

　　赤手空拳，直直攥住了寒光凛冽的锋利刀刃。

　　锋利刀身瞬间割裂掌心皮肉，滚烫鲜血顺着刀身潺潺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

　　刺骨的剧痛顺着指尖直冲脑海。

　　也正是这实打实的肉身剧痛，短暂拽住了元初曦沉沦魔障的动作。

　　劈落的刀势，骤然一滞。

　　就趁这瞬息的空隙，终未烬抬着满脸血污的脸，死死盯着赤红着眼的元初曦，嗓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哥！看着我！看清楚！”

　　他根本来不及顾及掌心剧痛，另一只手飞快摸向怀中，掏出一只黑色瓷瓶，拧开瓶塞，毫不犹豫将瓶中所有药粉，尽数灌入元初曦口中。

　　这不是寻常疗伤解毒的丹药。

　　是他自己配比炼制的七情断肠散，看似毒粉，最是霸道——能在瞬息之间，将人体所有痛觉放大十倍百倍，以极致肉身剧痛，冲散神魂幻境的虚妄执念。

　　苦涩辛辣的药粉入喉，瞬间灼烧五脏六腑。

　　幻境里无穷无尽的悔恨绝望，被这真实、滚烫、刺骨的痛楚瞬间冲碎、驱散。

　　笼罩眼底的血色赤红飞速褪去，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凝聚、恢复清明。

　　元初曦猛地回神，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终未烬血肉模糊、死死攥着刀刃的手掌，看着他苍白失血、布满血污却依旧执拗的眉眼，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把险些伤及至亲的长刀。

　　瞬间，所有前因后果尽数明晰。

　　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未烬……”

　　“别废话！”

　　终未烬疼得指尖发颤，却硬是扯出一抹桀骜的笑，眼底亮得惊人，半点不惧当下的绝境，“这妖女只会玩些阴邪幻境的小把戏，既然她想阴我们，那咱们就陪她玩把大的。”

　　他抬眼，直视着彻底清醒的元初曦，语气干脆利落：“哥！”

　　元初曦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翻涌的戾气、后怕、冰冷杀意尽数沉淀。

　　眼底的迷茫、偏执彻底消散，余下的，只有冰封般的冷冽与杀伐。

　　“好。”

　　他反手将长刀狠狠插入脚下岩石，刀身稳固扎根，随后双手快速结印。

　　这一次，他不再半分压抑体内灵力。

　　周身所有灵力，连同方才幻境滋生、侵入经脉的暴戾心魔之气，尽数被他牵引调动，源源不断、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之中。

　　“以毒攻毒，以魔破幻！”

　　终未烬当即咬破指尖，鲜红血珠渗出。

　　他抬手，以指尖精血为墨，飞快在元初曦后背绘出一道繁复诡秘的血色符文。

　　苗疆禁术——引魂咒。

　　借残魂戾气，破虚妄幻境！

　　“破！”

　　二人声音重叠，齐声喝落。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震炸开！

　　一道紫黑交织的诡异雷霆，骤然从元初曦体内狂暴爆发。

　　这不再是往日纯净浩然的至阳雷光，混杂心魔戾气，霸道、暴戾、狂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轰然席卷四野，瞬间撕裂漫天缭绕的粉色毒雾，精准轰击在虚空幻境的阵眼核心之上！

　　眼前血色漫天的昆仑废墟、堆叠如山的尸骸、惨烈绝望的一幕幕幻象，尽数化作细碎光点，寸寸崩裂、消散无踪。

　　浑浊虚妄的幻境，彻底破碎。

　　视野重回阴冷死寂的万妖窟。

　　角落之中，蛇姬孤零零盘踞在岩石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虚弱，浑身妖气紊乱翻腾。

　　她死死盯着眼前二人，眼底满是极致的难以置信，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她万万想不到，世间竟有人如此疯魔，不惜引心魔入体、自残神魂、以痛破障，硬生生从她无解的心魔幻界里挣脱出来。

　　“你们……简直是疯子……”

　　她虚弱地吐出几个字，不敢再战，身躯下意识往后缩，想借着洞窟阴影逃窜脱身。

　　“晚了。”

　　淡漠冰冷的两个字，轻轻落下。

　　话音未落，元初曦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残影，鬼魅般出现在蛇姬身前。

　　历经心魔幻境一劫，他周身气质彻底蜕变，清冷孤绝，周身萦绕着彻骨寒意，威压骇人。

　　“乱我道心，扰我神魂……”

　　他垂眸看向仓皇失措的蛇姬，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带着必死的裁决。

　　寒芒一闪，快得不留分毫余地。

　　刀光落，血光起。

　　蛇姬的头颅凌空飞起，那双盛满阴毒与疯狂的竖瞳，直至陨落的最后一刻，依旧凝着滔天的恐惧与不甘。

　　漫天毒雾失去本源支撑，缓缓褪去、消散。

　　偌大洞窟，重归死寂，只剩零星血腥味飘荡在空气里。

　　元初曦身形微微一晃，气息不稳，险些栽倒。

　　终未烬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哥，怎么样？撑得住吗？”

　　“没事。”

　　元初曦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唇色偏淡，可一双眼眸，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澄澈锐利，通透坚定。

　　“心魔一劫，虽凶险万分，却也勘破执念，我的心境，彻底圆满了。”

　　终未烬闻言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一屁股干脆坐在湿漉漉的岩石地上。

　　他摸出怀中备好的疗伤解药，先喂给元初曦一颗，自己也吞了一颗，慢慢调匀紊乱的气息。

　　“这蛇姬虽然阴毒难缠，手段龌龊，不过这幻境倒是歪打正着。”

　　他抬眼望向洞窟深处沉沉的黑暗，眸光微沉，低声道，“倒是勾起了我不少尘封的旧事。看来这万妖窟层层叠叠，藏着的脏东西，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元初曦咽下丹药，温润药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抚平神魂与经脉的伤痛。

　　他抬眸，目光穿透眼前幽暗，直直望向洞窟深处那条深不见底的漆黑甬道。

　　眼底无半分迟疑，只剩杀伐果断。

　　“不管底下藏着妖魔诡谲，还是阴谋诡计。”

　　“一路往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