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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提线偶,断魂戏   镜水泽 ...

  •   镜水泽的最后一缕水汽被秋风卷尽时,天地彻底沉坠入暮色深处。
      方才泽中尚且残留的温润水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寒凉。连日秋雨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细密雨丝如针如雾,密密麻麻斜斜织落,笼罩着整片荒山野岭。山间本就崎岖难行的土路,被连日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是扑哧一声软陷,湿泥裹住靴底,沉甸甸黏在脚间,每抬一步都格外滞涩费力。
      远山层峦叠嶂,尽数被灰蒙蒙的雨雾吞没,轮廓模糊朦胧,天地间只剩一片单调沉郁的灰青。林间早已听不见半点生灵动静,雀鸟归林、走兽藏穴,连寻常最聒噪的秋虫也销声匿迹。只有雨打枯枝的簌簌轻响、风穿荒林的呜呜低鸣,两相叠加,衬得这片山野荒寂得近乎死寂,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元初曦走在前路,身形清浅单薄,经一路风雨消磨,更显孱弱。
      他的衣衫早已被秋雨浸透,衣料紧紧贴在脊背肩头,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肩线。微凉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坠在脖颈之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钻进四肢百骸。他本就神力残缺、体虚气弱,长途跋涉早已耗损大半体力,此刻被寒湿侵袭,苍白的面颊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透着近乎透明的青白。
      山路蜿蜒向上,曲折迂回,一眼望不到尽头。荒林两侧草木疯长,枯枝败叶堆积满地,被雨水泡得腐烂发黑,风一吹过,便飘起一股潮湿腐朽的土腥气,混杂着山间阴冷的浊气,呛得人呼吸发沉。
      他走得缓慢平稳,步子轻浅,却始终挺直脊背,没有半分倦怠颓态。一路行来,他目光淡淡扫过周遭荒芜景致,眉宇间藏着一丝浅淡忧虑。此地远离人烟,山川戾气深重,草木荒芜枯败,绝非祥和之地,越往深处走,周遭萦绕的阴浊气息便愈发浓郁压抑。
      身后,终未烬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
      一袭黑衣衬得本就冷冽的身形愈发沉肃,墨色衣袍不惧风雨,翻飞间自带凛冽煞气。只是他的目光从未落在前路山水,自始至终,全部牢牢锁在前方那人单薄的背影上,一瞬不曾移开。
      他走得极稳极轻,刻意放缓了自己惯有的急促步伐,完美贴合元初曦的节奏,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一个最稳妥的守护距离。
      一路走来,他数次抬手,无声替元初曦拂去肩头堆积的雨珠与碎落叶。指尖动作极轻极柔,生怕半分力道惊扰了身前之人。毁灭神与生俱来的暴戾煞气被他尽数收敛封存,周身只余下沉敛的戒备与极致的温柔,唯独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紧绷的警惕。
      “哥哥,慢些走。”
      终未烬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雨声中,温和却稳妥。他快步上前半步,走到元初曦身侧,侧身替他挡住迎面扑来的冷风斜雨,“山路湿滑,雨雾太重,不必赶脚,缓缓前行便好。”
      元初曦微微颔首,轻轻 “嗯” 了一声,步子稍缓,微微侧头望向身侧的人。
      雨雾朦胧了周遭一切,却模糊不了终未烬眼底的真切守护。他看着对方始终紧绷的眉眼、时刻戒备的姿态,心头微暖,又带着几分无奈。自他神力衰败之后,终未烬便日日如此,将他护得滴水不漏,仿佛他是易碎琉璃,禁不得半点风雨磕碰。
      “无妨,还能走。” 元初曦语声轻柔,带着一丝浅浅的倦意,“镜水泽已过,再往前,应当就能走出这片荒岭了。”
      话虽如此,他微微喘息的气息、微微泛白的唇色,终究骗不过身侧之人。
      终未烬看得心头微紧,目光扫过他湿透的发衣、泛青的指尖,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他悄然运转一丝温和煞气,无声萦绕在元初曦周身,隔绝周遭刺骨寒湿。这煞气是他本源之力,旁人触碰便是灭顶之灾,唯独落在元初曦身上,温顺如暖玉,恰好能替他抵挡山间阴冷。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风雨裹着寒意萦绕周身。
      越往荒岭深处行进,周遭的气息便愈发诡异沉郁。
      原本只是寻常山间湿冷,渐渐掺进了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气。这寒气不似风雨自然寒凉,而是带着一种侵魂蚀骨的阴冷,悄无声息钻进人的经脉骨髓,让人四肢发僵,心神不安。林间的风也变了调子,不再是单纯的萧瑟,反倒带着细碎的呜咽之声,似怨似泣,飘飘渺渺回荡在空寂山林间。
      路边的荒草渐渐尽数枯死,茎秆枯黄发黑,在风雨中摇曳弯折,透着死寂的荒芜。地上偶尔可见零星坍塌的旧石基、腐朽的断木,看得出这片山野昔日曾有人迹,不知历经多少岁月荒废、多少阴邪浸染,最终沦为无人踏足的凶地。
      天色彻底沉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山头,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遮蔽。整片山林陷入昏沉幽暗,唯有雨丝借着微弱天光,泛着冰凉的灰白微光。
      就在这时,一缕极细、极幽、极诡异的戏腔,顺着穿林冷风,悠悠扬扬飘了过来。
      不是山野该有的声响,丝竹婉转,唱腔幽怨,咿咿呀呀,起承转合,字字句句都拖着绵长凄婉的尾调。似佳人泣别,似亡魂悲啼,婉转得动人,却又阴森得刺骨,凭空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那声音极远,又极近,飘飘渺渺无迹可寻,分不清究竟来自山林何处。
      元初曦脚步骤然一顿,眉心猛地一跳,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感。
      一路行来的疲惫瞬间被这诡异唱腔驱散,他凝神静听,清透的眼眸微微凝起,眼底浮出浓浓的疑惑与不安。
      寻常戏曲,或喜或悲,皆有人间烟火生气。可这唱腔,空悠悠、冷森森,婉转的曲调里裹着彻骨寒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热气息,反倒像是无数残魂幽魄被困在暗处,借着戏词倾吐百世委屈、千年怨怼,声声泣血,字字含悲。
      “哥哥,不对劲。”
      终未烬瞬间察觉到周遭气场的剧变,周身戒备瞬间拉满,护在元初曦身前的动作本能且迅速。他眸色沉冷,眼底煞气隐隐翻涌,掌心幽黑的火焰悄然凝现,温热的火光勉强驱散近身的阴冷,“这里的妖气、怨气缠在一起,层层叠叠盘踞不散,绝非山野精怪所能为,是人为炼制的阴邪阵法气息。”
      他抬眸望向戏声传来的前方山道尽头,雨雾翻涌间,隐约透出一片暗沉的黑影,轮廓方正古朴,在荒芜山林中格外突兀。
      “前方有凶地。” 终未烬语气凝重,不容置喙,“邪气盘踞深厚,戏音惑心,专门勾扰神魂。我们不必深究,从此处折路绕行,避开便是安全。”
      一路走来荒寂无险,偏此处阴气汇聚、诡音惑人,分明是刻意布下的陷阱凶局。他半点不想让元初曦沾染分毫凶险,更不愿让他心神受损。
      可这一次,元初曦没有依从他的劝阻。
      他立在风雨之中,素色道袍随风微晃,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满心的悲悯与凝重。那幽幽戏腔如同无形的牵引,死死勾着他的神魂,让他无法转身离去。
      他修昆仑浩然正道,一生渡邪解惑、怜悯亡魂,最见不得世间魂魄受困、永世煎熬。
      “未烬,绕不得。”
      元初曦轻轻摇头,语声轻柔却异常坚定。雨水沾湿他的长睫,凝出细碎水珠,衬得那双眼眸澄澈又温柔,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本心,“这声音里,藏着无数被困的亡魂。它们不是作祟妖魔,是被禁锢、被折磨的可怜人。”
      “若是我们就此走了,无人解救,它们便要永世困在此地,日夜受戏术煎熬,不得超生,永世沉沦苦海。”
      终未烬心口一紧,又急又无奈。
      他最清楚元初曦的性子,心善澄澈,怀悲悯万物之心,见不得半点生灵受苦。但凡遇见冤魂受困、苍生遭难,他从来不会袖手旁观,哪怕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阴邪陷阱,也必会一往无前。以前在神界也是如此,见不得人间疾苦。
      “哥哥,阴邪阵法最擅惑心,此处凶险难测,绝非寻常亡魂作祟。” 终未烬低声劝诫,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你的身体撑不住阴邪侵蚀,何必以身涉险?”
      “我尚可支撑。”
      元初曦轻轻挣开他半分守护,抬步继续向前走去。泥泞山路在他脚下绵延,风雨依旧萧瑟寒凉,可他的步伐平稳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终未烬看着他毅然前行的单薄背影,满心的焦虑、忌惮与不安,最终尽数化作无奈的妥协。
      罢了。
      他的哥哥心有山河悲悯,澄澈纯粹,这是他此生最珍视的模样。他不愿折了哥哥的本心,便只能替他挡尽前路所有刀风剑雨、阴邪污秽。
      无论前方是何等凶煞诡局、断魂陷阱,有他在,便无人能伤他分毫。
      终未烬敛尽眼底顾虑,沉冷煞气悄然覆遍周身,紧随元初曦身侧,步步戒备,朝着那片飘出诡异戏音的黑影走去。
      穿过最后一片枯林,眼前豁然开朗。
      荒岭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孤立破败的古旧戏楼,正是此地凶名赫赫的断魂台。
      戏楼孤零零立在山野空地之间,四周无草无木,寸草不生,地面泥土发黑,凝结着常年不散的阴寒气。整座楼宇木质结构腐朽发黑,梁柱斑驳蛀空,砖瓦残缺破损,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木骨,处处透着荒废破败、阴森死寂。
      戏楼飞檐之下,左右各悬一盏白纸灯笼。灯笼纸质泛黄发脆,边角破损卷翘,内里无烛无火,却兀自泛着一片惨白幽光。
      山间狂风穿堂而过,狠狠扫过檐角,两盏惨白灯笼便剧烈摇晃震颤,灯骨相撞、木梁摩擦,发出 “嘎吱 —— 嘎吱 ——” 的刺耳异响,沙哑绵长,在阴雨空山中来回回荡,听得人耳膜发紧,心神发寒。
      幽幽戏唱腔,正是从这死寂破败的戏楼之中,源源不断飘荡而出。
      咿咿呀呀,婉转凄切,似哭似笑,似诉似泣,缠缠绕绕飘在雨雾里,钻进人耳中,惑人心神,乱人意念。
      整座断魂台,如同一只蛰伏在荒山雨夜中的上古凶兽,静静张开黑洞洞的口,静候着误入此地的迷途来客。
      “哥哥,当心。”
      终未烬牢牢将元初曦护在身侧,掌心黑炎愈发凝实,沉沉煞气铺展开来,勉强隔绝戏音中的惑心之力,“此地怨气冲天,邪术根深,切记不要被戏音乱了心神。”
      元初曦微微颔首,目光静静落在阴森破败的戏楼上,眼底悲悯更甚。
      他能清晰感知到,楼中藏着无数微弱、痛苦、挣扎的残魂气息,层层叠叠,被死死禁锢束缚,不得解脱。
      他不再犹豫,抬步踏入了这座吞噬亡魂、酿造苦痛的断魂戏楼。
      戏楼之内,比外头看起来更显荒芜阴森。
      遍地堆积着厚厚的陈年灰尘、破碎木屑与腐烂蛛网,地面坑洼积水,倒映着昏暗幽冷的光影。散落的桌椅东倒西歪,残破的戏服碎片、老旧的锣鼓木牌胡乱堆砌在角落,蒙着厚灰,满目狼藉荒凉。
      偌大的楼中空空荡荡,无有人影,唯有冷风穿堂而过,卷起细碎尘土,发出簌簌轻响。
      唯独正中高台戏台之上,立着数道身姿窈窕、衣饰华美的人影。
      那是几名盛装戏子。
      一身绣满繁复纹样的艳丽戏服色泽鲜亮,与周遭破败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诡异得刺眼。一张张脸庞铺着厚重精致的戏曲油彩,眉眼描画艳丽,唇色绯红,远远望去,身段娉婷,姿态温婉,美得宛若画中佳人。
      无人敲打锣鼓,无人伴奏丝竹,可她们却踩着无形的节拍,整齐划一地轻抬手臂、舒展水袖,舞姿规整流畅,步步婉转,仿若正在登台献唱一出绝世好戏。
      乍看惊艳绝伦,毫无破绽。
      元初曦初见此景,眸中下意识掠过一丝赞叹,轻声道:“好美的身段,舞姿规整,气韵婉转。”
      可不过一瞬,他神色骤变,周身汗毛骤然竖起,瞳孔狠狠一缩,脸色瞬间褪尽余温,惨白一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常人肉身筋骨,自有常理规制,手肘可弯、
      膝盖可曲,皆有固定方向,绝无悖逆常理之态。
      可这些戏子,看似流畅优美的舞姿之下,四肢关节尽数扭曲错位!
      她们的手肘反向弯折,膝盖逆向蜷曲,筋骨翻转,皮肉扭曲,以一种全然违背人间肉身常理、违背骨骼构造的诡异姿态,僵硬又机械地舞动着。
      动作看着行云流水,内里却尽是畸形扭曲的惊悚。
      元初曦凝神细看,心头寒意彻骨。
      更可怖的是,每一名戏子的后颈皮肉深处,都纤细得几乎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
      丝线极轻极细,近乎与昏暗空气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一根根丝线笔直向上,顺着戏台梁柱,一路延伸至戏台顶端漆黑幽深的梁顶阴影之中,彻底隐没不见,不知被何人牢牢掌控。
      这些根本不是活人。
      是被丝线操控、被邪术炼制的提线傀儡。
      “嘻嘻嘻……”
      就在此刻,一道尖细、沙哑、阴冷至极的怪笑,突兀从头顶梁上炸开,刺破楼中死寂。
      “深山雨夜,荒台孤寂,多少年不曾有贵客登门听戏。没想到今日,竟能等来两位眉目清绝的客官,真是我断魂台的福气。”
      声音阴恻刺骨,带着久居阴地的腐朽戾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二人骤然抬眸望去。
      只见戏台正上方的漆黑房梁之上,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凌空倒挂着。
      那是一名年迈老者,身形干瘪佝偻,身着洗得发白、满是褶皱的陈旧长衫,面色枯槁蜡黄,面皮松弛下垂,颧骨高高凸起,一双浑浊的眼珠泛着阴绿幽光,满脸皱纹沟壑纵横,写尽阴邪沧桑。
      他十指纤细枯长,指尖之间缠绕、悬垂、把玩着无数根透明丝线,丝线轻轻颤动,便牵动台下傀儡戏子的一举一动。
      他便是这座断魂戏楼的主人,专修阴邪傀儡术的戏班班主。常年隐居荒山,以活人炼傀儡,以亡魂养戏术,盘踞此地百年,造尽无边杀孽苦痛。
      “二位客官既然有缘入我戏台,听我一曲断魂腔。”
      老者倒挂梁上,头颅朝下,诡异歪头,眼底涌出贪婪阴毒的精光,死死盯着下方的元初曦,语气戏谑又残忍,“不如便留下来,入我戏班,做我掌中傀儡,日日登台唱戏,永永远远留在这断魂台,如何?”
      话音未落,老者枯瘦的手指骤然狠狠一勾!
      绷直的透明丝线瞬间剧烈震颤!
      原本舞姿僵硬、沉静伫立的傀儡戏子,齐齐猛地转头!
      那一张张画满艳丽油彩的脸庞上,本该是描好眼眸的位置,赫然是两个黑漆漆、空洞洞的窟窿!无瞳无光,空空荡荡,只剩死寂幽深的黑暗!
      “嗬 ——!!”
      凄厉、沙哑、非人非鬼的嘶吼声瞬间响彻整座戏楼!
      数具傀儡身姿暴起,衣袂翻飞,带着漫天阴寒气与腐朽腥气,张着漆黑大嘴,朝着台下二人迅猛扑杀而来,戾气滔天!
      “哥哥退后!”
      终未烬眸色寒冽如冰,周身瞬间燃起起烈焰,这害人的傀儡师与满台邪祟尽数焚为灰烬。
      可就在他欲出手之际,一道清瘦身影骤然上前,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终未烬不能使用神力,就在赶路呃途中,和哥哥学习修炼之道。
      “未烬,别伤她们。”
      元初曦声音清亮却带着悲悯的微颤,他望着迎面扑来、状若狰狞的傀儡,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剩无尽疼惜,“她们不是凶煞妖魔,是活生生的人。是被邪术禁锢魂魄、被丝线操控肉身的可怜人。”
      他目光细细扫过傀儡起伏微弱的胸口,那一丝几乎快要断绝的心跳、残存的活人血气、被困不散的无辜残魂,他看得一清二楚。
      终未烬心头急火翻涌,沉声道:“哥哥!她们早已被炼制成傀儡,灵魂受制,肉身畸形,日日承受撕裂之苦,活着便是无尽折磨!杀之,是渡她们解脱,不必再受永世禁锢之痛!”
      “不行。”
      元初曦轻轻摇头,态度坚定无比。
      他自幼修昆仑浩然道法,深谙神魂因果:“肉身是魂魄依存之根基,你若毁其肉身,残魂无所依托,即刻便会烟消云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彻底断绝。”
      “她们已经受苦百年,我不能让她们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他抬手,轻轻按住终未烬蓄势待发的手腕,微凉的指尖带着安稳的力量:“让我试试,我用清心破魔咒,或许能斩断邪丝禁锢,解放她们的魂魄,还她们自由。”
      话音落,元初曦不再迟疑。
      他微微垂首,贝齿轻轻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的精血顺着喉间溢出,精准喷洒在掌心两张泛黄的符纸之上。
      精血浸染符纸,瞬间激发出纯正浩然的道门灵光。
      元初曦双手快速结出清净法印,指尖灵光流转,清亮的道法气息冲破周身阴浊,回荡在破败戏楼之中。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清朗庄重的咒语声声落地,浩然正气破邪驱阴。
      他抬手一挥,两道沾染精血的符纸裹挟着耀眼的金色灵光,如流星疾驰,精准击中最前方两具扑来的傀儡!
      金光骤然炸开,神圣正气瞬间压制住傀儡身上的阴邪戾气。
      傀儡迅猛的动作骤然僵滞、扭曲,周身缠绕的黑色阴气层层消散,被丝线禁锢的神魂发出细碎的解脱轻鸣。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敢破我术法!”
      梁上傀儡班主见自己百年炼制的傀儡被道法克制,苦心经营的邪术被强行干扰,瞬间勃然大怒,戾气滔天,满脸阴狠狰狞,“你既这般慈悲心软,非要多管闲事,那我便将你这干净澄澈的仙人,一同炼入傀儡!让你永世被困戏台,日日受我操控!”
      老者十指疯狂连弹!
      密密麻麻、细如牛毛的透明丝线自梁顶暗影中暴射而出!
      万千丝线如毒蛇出洞、藤蔓缠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带着刺骨阴邪,刁钻狠戾地直取元初曦的四肢、脖颈、周身百骸,意图将他牢牢捆缚,生生炼作永世不得脱身的提线人偶!
      “哥哥!!”
      终未烬目眦欲裂,心头惊惧暴怒轰然炸开!
      他太清楚这邪丝的阴毒霸道,一旦缠上肉身,便会入肉侵骨、锁魂困神,任凭神仙之体,也会被生生炼废!
      而此刻的元初曦,全力维持清心咒护持傀儡、瓦解邪术,灵力尽数外放,周身防御空虚,根本无力抵挡这漫天丝线!
      风雨穿堂,杀机骤盛!
      元初曦被漫天丝线笼罩,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宣纸,唇角一缕鲜红血迹缓缓滑落,浸染素色衣襟。灵力的巨大消耗让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虚,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不肯撤去半分咒力。
      他望着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傀儡残魂,气息微弱却依旧执着:“未烬…… 帮我…… 拖住他片刻……”
      他不愿无辜亡魂彻底消散。
      那就所有的恶、所有的杀、所有的血腥罪孽,尽数由他终未烬一力承担。
      终未烬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敛去,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偏执的疯狂。
      他看着身前人为了一众素不相识的亡魂,耗尽自身灵力、强忍身体剧痛、以身挡险,心口又疼又怒,翻涌着无尽的占有与护惜。
      哥哥太过干净,太过仁慈,这世间所有阴邪肮脏、歹毒算计,从来都不配沾染他半分澄澈。
      既然哥哥要渡众生、存善心、守正道。
      那他便替哥哥斩尽世间一切肮脏祸源!
      “既然你不忍。”
      终未烬低声沉喝,嗓音沙哑凛冽,周身沉寂的毁灭神力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漆黑煞气如海啸席卷整座戏楼,压得周遭阴邪戾气尽数溃散,梁柱微微震颤,满地灰尘簌簌剥落!
      漫天杀意凝聚于他指尖,凌厉得足以斩断世间一切邪祟!
      “那所有的罪孽,我来担。”
      他不攻傀儡,不斩亡魂,所有磅礴可怖的力量,尽数凝练为一道漆黑凌厉的气刃,朝着虚空之中纵横交错、禁锢万千魂魄的邪丝,狠狠斩落!
      咔嚓 ——!!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轰然炸开!
      如同天地弦断,万丝崩裂!
      漫天缠绕虚空、操控傀儡的透明丝线,在这一刻尽数寸寸断裂、粉碎消散!
      失去丝线的禁锢牵引,台上所有傀儡瞬间失去所有支撑,一具具软软塌落,瘫倒在戏台之上,再无半分异动。
      与此同时,无数被囚禁、被折磨百年的残魂,终于挣脱枷锁、破笼而出。
      点点柔和莹白微光自傀儡残破的肉身中缓缓升腾而起,那是解脱的亡魂,轻盈飘荡,在昏暗的戏楼中缓缓流转,对着身前耗力护魂的元初曦,轻轻俯首致谢。
      “不 ——!!我的傀儡!我的心血!我百年苦修的戏术!!”
      梁上的班主遭受邪丝断裂的强力反噬,浑身气血逆行,经脉寸寸受损,口中鲜血疯狂喷涌,整具枯槁身躯直直从梁上重重摔落,砸在戏台尘土之中。
      他狼狈挣扎着抬头,浑浊的眼珠里盛满滔天怨毒与疯狂恨意,死死盯着终未烬,状若癫狂:“我耗费百年心血炼就的戏班!被你一朝尽毁!我要你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心血,从来都是沾满亡魂血泪的罪孽。”
      终未烬步步上前,黑衣猎猎翻飞,周身煞气凛冽逼人,眸色冷得不含半分人情,“敢算计、敢伤害我的哥哥,便是死罪。”
      掌心黑炎凝聚成锋利刃芒,寒光一闪。
      手起,刃落。
      头颅滚地,声息俱寂。
      作恶百年的傀儡师,瞬间殒命,至死眼底依旧是不甘入骨的怨毒。
      可终未烬心中的杀意,依旧未曾平息。
      他抬眸扫过这座浸透无数亡魂苦痛、堆满阴邪罪孽的断魂戏楼,扫过满地残破傀儡残骸、遍布角落的阴邪污秽,眼底杀意沉沉。
      此地不除,后患无穷。
      今日他能救下这些亡魂,他日必会再有旁人、再有无辜生灵,落入这邪术陷阱,受尽禁锢折磨。
      更重要的是,他不愿让这片沾满肮脏罪恶的土地,留在元初曦见过的天地里,不愿让□□后忆起此处,依旧心怀悲悯、暗自为难。
      “污秽邪地,不该存于世间。”
      终未烬抬手一挥,滔天黑色烈焰瞬间席卷整座戏楼!
      熊熊黑火焚尽阴邪,吞噬腐朽,疯狂蔓延。破败梁柱、残破戏台、傀儡残骸、残余邪丝、百年罪孽,尽数被烈焰包裹吞噬,燃为滚滚黑烟。
      火光烈烈,映亮昏暗雨夜,驱散百年阴寒。
      整座断魂台,在滔天黑火中,寸寸化为飞灰。
      尘埃落定,邪祟尽除。
      元初曦浑身灵力彻底耗竭,身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下一瞬,一双有力温热的手臂稳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终未烬牢牢抱住怀中单薄之人,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身躯,力道温柔又稳妥,生怕磕碰他分毫。
      风雨萧萧,余火灼灼。
      漫天残火余晖之下,终未烬的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覆在怀中之人身上,宛如深渊归来的凶兽,舍弃一身光明,独揽所有黑暗,只为护住他世间唯一的澄澈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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