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12、无声处 与此同

　　与此同时，昆仑后山，听雪轩。

　　轩外几株寒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屋内却温暖如春，炉火正旺。

　　终未烬一袭白衣，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他神色淡然，仿佛外界那场惊心动魄的除魔之战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一道微不可察的红光，顺着窗缝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脚边的地毯上。

　　那是一粒种子。

　　正是从静心室那盆花草灰烬中逃出生天的噬魂魃本源种子。它此刻收敛了所有的邪气与红光，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普通的草籽，正试图借着地毯的掩护，钻入地底寻找生机。

　　它很聪明，知道昆仑高手如云，唯有躲在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这位看似毫无修为的小师弟身边，才最不容易被发现。

　　“咦？”

　　终未烬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粒种子上。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深渊凝视着蝼蚁。

　　“胆子不小。”

　　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粒种子仿佛感应到了头顶传来的恐怖威压，吓得僵在原地，连颤抖都不敢。它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逃错地方了。

　　终未烬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粒种子。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指尖微动，一股比元初曦体内那股更加纯粹、更加霸道的黑色气流瞬间包裹了种子。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粒蕴含着上古邪物千万年怨气的种子，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直接被碾碎成了最原始的灵气，连一丝渣滓都没剩下。

　　终未烬随手将那股被净化后的灵气弹入炉火之中，火苗窜高了几分，映得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噬魂魃？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罢了，也配染指昆仑？本来不想杀你的，但你伤到了哥哥，那你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窗望向静心室的方向。夜色深沉，昆仑主峰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哥哥体内的神魂，似乎松动了一些。”终未烬眼中的墨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看来，这平静的日子，是过不了多久了。”

　　昆仑山的清晨，本该是云雾缭绕、钟声悠扬。

　　但今日，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

　　凌风带着两名外门弟子，手持惊雷剑，沿着山门西侧的“清幽谷”例行巡查。这里是昆仑灵气汇聚之地，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的杂役弟子，并无他人。

　　然而，刚走到谷口，凌风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清幽寂静的山谷，今日却异常喧闹。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铁器刨土的“沙沙”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听得人心烦意乱。

　　“怎么回事？”凌风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转过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长满灵草药圃的山谷，此刻竟被翻了个底朝天。数名杂役弟子正蹲在地上，机械地刨土、栽种。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呆滞，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而在他们身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红色小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呈诡异的六芒星形状，花蕊处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如同跳动的火焰。那股甜腻的香气，正是从这些花中散发出来的。

　　“站住！你们在干什么？！”

　　凌风大喝一声，惊雷剑出鞘半寸，雷光隐隐。

　　然而，那些杂役弟子却仿佛听不到一般，依旧埋头栽种，手指被荆棘划破、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师兄，你看他们的手！”一名弟子惊呼。

　　凌风定睛看去，只见那些杂役弟子的手指，此刻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乌黑，仿佛中毒已久。而他们栽下的每一株红花，根部都会瞬间渗出一丝黑气，顺着土壤钻入地下。

　　“不对劲，这些花有问题！”

　　凌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名杂役弟子的手臂。

　　“李四！醒醒！”

　　那名叫李四的弟子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栽种的动作。

　　“这……这是被摄魂了？”凌风脸色一变。

　　他猛地挥剑，一道剑气扫过，将李四身前的一株红花斩断。

　　然而，预想中的汁液并没有流出。那断口处，竟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腥臭无比。

　　更诡异的是，那被斩断的花茎并没有枯萎，反而像是一条受伤的毒蛇，在地上疯狂地扭动起来。

　　“滋滋滋——”

　　地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蠕动声。

　　凌风猛地后退一步，惊雷剑横在身前。他低头看去，只见被他斩断的那株红花下方，泥土突然裂开，无数条白色的根须破土而出。

　　那些根须晶莹剔透，却在瞬间染上了血色，如同活物一般疯狂生长，眨眼间便纠缠在一起，重新长出了一株新的红花！

　　“再生？”凌风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花草，分明是某种妖物！

　　“师兄，快看那边！”另一名弟子指着山谷深处，声音颤抖。

　　凌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山谷最深处，原本清澈的灵泉旁边，竟长着一株巨大的红花。那花足有一人高，花瓣层层叠叠，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眨动。

　　而在那巨花周围，无数条粗壮的根须从地下伸出，深深扎入灵泉之中，贪婪地吸食着泉水。

　　“那是……灵脉的节点！”凌风大惊失色。

　　昆仑灵脉共有七大节点，这里是其中之一。若是节点被毁，整个昆仑的灵气运转都会受到影响！

　　“毁了这些花！不能让它们再长了！”

　　凌风不再犹豫，惊雷剑猛然出鞘，雷光闪烁。

　　“九天玄雷，破邪！”

　　他一剑斩下，一道粗大的雷电轰然落下，狠狠击打在那片红花之上。

　　“滋啦——”

　　雷光炸裂，红花成片枯萎，化为灰烬。

　　然而，凌风脸上的喜色还未散去，便见那些灰烬之中，竟再次钻出无数嫩芽，以更快的速度生长起来。

　　“怎么会……”凌风愣住了。

　　“师兄，你看地下！”弟子惊恐地喊道。

　　凌风低头，只见被雷电劈开的泥土中，露出了一条粗壮的根须。那根须足有碗口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片，正随着某种节奏，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如同……血管。

　　“这……这是什么？”

　　凌风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顺着那根须望去，只见它深深扎入地下，一路延伸，直指昆仑山脉的腹地——锁妖塔的方向！

　　“难道……”

　　他想起了带回的噬魂魃，想起了静心室内的异变。

　　这一切，难道都是同一只邪祟在作祟？

　　“师兄！快看李四！”

　　一声尖叫将凌风的思绪拉回。

　　他猛地转头，只见被他抓住的李四，此刻身体竟开始剧烈膨胀，皮肤下浮现出无数道红线，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般。

　　“快退！”凌风大吼一声，拉着两名弟子向后急退。

　　“砰！”

　　一声闷响，李四的身体炸裂开来。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一团黑气冲天而起，瞬间融入了那片红花之中。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的杂役弟子，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空洞的眼神齐刷刷地看向凌风。

　　“杀……”

　　“杀了他……”

　　“不能让他破坏……我们的花园……”

　　他们口中发出沙哑、重叠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随后，他们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凌风扑了过来。

　　“师兄！”两名弟子吓得脸色惨白。

　　“慌什么！”凌风怒喝一声，惊雷剑舞得密不透风，“护住灵泉节点！我去拔了那株主花！”

　　他身形如电，避开扑上来的杂役弟子，直冲山谷深处。

　　然而，那些红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图，纷纷从地下钻出无数根须，如同绊马索一般，缠向他的双脚。

　　凌风剑光闪烁，将根须一一斩断。但那些根须断口处喷出的暗红液体，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深坑，冒着刺鼻的白烟。

　　“好强的毒性！”

　　凌风心中骇然。他拼尽全力，终于冲破了重重阻碍，来到了那株巨大的红花面前。

　　那花仿佛感应到了危险，巨大的花瓣猛地合拢，又猛然张开，一股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凌风不退反进，惊雷剑高高举起，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

　　“给我——破！”

　　他怒吼一声，一剑斩下。

　　雷光与红光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巨大的红花剧烈颤抖，花瓣纷纷凋落。在它的核心处，凌风隐约看到，竟有一颗黑色的珠子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气。

　　“那是……”

　　凌风刚要细看，异变突生。

　　那黑色珠子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红光，直射凌风的眉心。

　　“啊！”

　　凌风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钻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踉跄着后退，惊雷剑当啷落地。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

　　他看到那些红花疯狂生长，将整个昆仑淹没；他看到温良倒在血泊中，谢无妄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他看到锁妖塔的大门洞开，无数妖魔冲天而起……

　　“不……这不是真的……”

　　凌风痛苦地抱着头，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醒来！”

　　凌风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幻象瞬间消散。

　　他依旧站在山谷中，那株巨大的红花已经枯萎，黑色珠子不知去向。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终未烬。

　　少年一身白衣，神色平静，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如同寒潭。

　　“终……终师弟？”凌风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终未烬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惊雷剑，递还给他。

　　“凌风师兄，”他轻声说道，“这花，拔不得。”

　　“什么？”凌风一惊，“为什么？”

　　谢无妄抬起手，指了指地下。

　　“你拔了这株，还有千千万万株。”他淡淡道，“它的根，已经扎进了锁妖塔。除非毁了锁妖塔，否则，它杀之不尽。”

　　“锁妖塔？”凌风脸色大变，“你是说……这花和锁妖塔里的妖物有关？”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师兄，”他低声说道，“有些东西，既然已经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看着。”

　　“看着？”凌风怒道，“看着昆仑被这些妖物毁了？看着师兄弟们被它们控制？”

　　“不。”终未烬摇了摇头，“是看着‘它’，如何一步步……回到属于它的位置。”

　　说完，他转身，向着山谷外走去。

　　“终师弟！你什么意思？你到底知道什么？！”

　　凌风大喊，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去，只见无数条细小的红花根须，不知何时已缠上了他的脚踝。

　　而在他身后，那些被他斩断的红花，正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生长起来。

　　山谷深处，那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