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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论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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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捆2.5公斤的重物扔在仓库地上,朝楼上走去。
“今天先休息吧,明天再看看拿什么回去换。”
他长按关闭了智能眼镜。
天一亮,他又跑遍了纽约的旧货市场,尽可能采购体积小、质量轻的电子表、计算器和掌机。除此之外,还做了一些其他的准备。
考虑到他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以便收集到能换取足够价值的“轻量化古董”,除去“货物”,他还需要携带笔记本电脑、足够多的移动电源、网络信号增强设备,各类过敏药物、身体补剂等等“技术宅生活必需品”。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虫洞开启时间是凌晨1点16分,关闭时间是1点56分,刚好40分整。按照这个时限来计算,单程穿越耗费2分半左右,如果最后他留在1929年,刨去其他时间损耗,那么一天最多可以运八批物品,携带总质量不超过20公斤的物品。
他提前将东西分成2公斤出头的八份,用纸袋提前装好。转眼又到凌晨时分,江隋站在地下室,平静等待虫洞开启。
1点16分,虫洞按时出现在那堵灰白的墙面。他提起东西,果断走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秒浪费。
当他提着第八批物品——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块带太阳能充电功能的移动电源——穿过虫洞时,身后那团蓝黑色的雾已经在逐渐缩小。
他掏出手机,照亮地下室,竖起耳朵倾听楼上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小心翼翼摸上楼,铺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走到大门口,发现上次自己走时锁上的门依然完好锁着。
他再上到卧室那一层,拨亮电灯,又静静等了一会儿,铺子里里外外依然被一片寂静包裹。他松了口气,看来至少这会儿没人在蹲守他。
他下楼将东西搬回姜随的小卧室,经过那张斗柜时,恰好瞥见姜随的相片。与他一样透亮的眼眸从里头望出来,凝视着他。
“抱歉,借你的地方暂住几天,有机会我一定替你上柱香,望你早登极乐。”
前半句抱歉是发自真心,而后半句不过是场面话,毕竟江隋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他不信鬼神,更不信天堂与轮回。
他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尸首现在何处,同时又暗暗羞耻地感到庆幸:若不是他死了,自己也没办法冒用他的身份,到这个时代来碰碰运气。
江隋带着这样的心境入睡,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时,听见楼下传来响亮的敲门声和呼唤声:
“有人吗?警察,开门!”
江隋从窗户往楼下看,铺子门口只有两名警察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威慑意味,与那天来抓人的架势天壤之别。犹豫片刻,他还是换上合适的行头,下楼打开了大门。
“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名警察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姜元炳的儿子吗?”
“你们是……?”
“你父亲死了,需要你跟我们去警局认一下尸体。”
江隋有些意外,内心不免唏嘘:短短几天的功夫,这父子俩竟都丧了命,着实悲惨。
“怎么会?”他的惊诧并不完全是表演。
“跟我们走一趟吧。”
江隋跟两个警察来到第五分局,停尸间在地下,暖气本就弱,走到门口更是寒气森森。
警察打开门让他进去,他看见金属台上白布盖着一具尸体。见他进来,法医掀开白布一头,露出底下的人脸。
一张干瘦嶙峋的脸,肤色黯淡,透着灰蒙蒙的死气。
是他见过的姜元炳。
“这是你父亲吗?”警察问。
“是。”
法医拿出一张纸:“来签字吧。”
江隋望着姜元炳毫无生气的脸,问:“他……我父亲……怎么死的?”
“高处坠亡。自杀还是他杀,目前还在调查中,保险起见,请你不要对外人透露你父亲死亡的消息。”
他接过钢笔签下了“姜随”两个字,又看了看验尸台上的老掌柜,转身往外退。
一抬眼,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曾砚麒站在门口,手杖拄地,静静望着他。
“亲爹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真够冷血的。”
江隋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他想绕过他往外走,曾砚麒却把手杖一横,把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江隋与他目光相对,有些恼了:“我爹已经死了,没法给你叔父开方子了,你还缠着我干什么?”
“你不也坐过堂?难道你父亲就一点本事都没传给你?”
江隋忽地想起姜元炳强迫他背的那几个方子,脸上却不动声色,耸耸肩说:“我能有什么本事?就是个混混罢了,对不起,曾先生,爱莫能助。”
曾砚麒岿然不动:“不行,无论如何,你得去给我叔父诊一次脉。”
“不去。”
江隋用力推开他的手杖,曾砚麒手臂一扬,一把将他抡到地上。江隋还未起身,手杖一端已然抵在他喉头。男人居高临下睥睨着他,语气透着阴狠:“几天前,我有辆车在家被人偷了,那小偷把我的车开到了唐人街,你知不知道,要是那个贼被抓到,要蹲多久的监狱?”
“你……!”江隋咬牙,“威胁我?”
“我不需要威胁,在我这里,你没有说不的资格。”
“呵呵……”江隋气笑了,什么封建大爹的雷霆发言,“我不会诊脉。”
“两天后我叔父就会到纽约,这段时间,你乖乖待在我家,哪里都别去。”
“我去了也没用,何况,我没空。”
“没空?你成天除了和男人鬼混,抽大烟,还有什么事做?”
“对啊,我就是要忙着和男人……鬼混,所以没空。”
“不知廉耻。”
江隋后退半步,缓缓从地上起身,冷眼剜过去:“请你让一下,我不是犯人,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曾砚麒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陈慎上前几步,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
而他的主人此时收起了手杖,言语间的威压却更甚:“这次你别想再从我眼皮底下溜走,我可以放你回去,但我的人会一直跟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招。不然,我真追究起那辆车的事,你恐怕更不好过。三天后,我会派车来接你,我只是想为我叔父的病尽一份力,到时候,自然会给你应得的报酬。”
“报酬?”听到这两个字,江隋的眼睛亮了,“那是多少钱?”
毕竟,他冒着诸多风险再次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钱。
曾砚麒眼神中的轻蔑意味更浓了一些:“那得看你,值多少钱。”
江隋“哼”了一声,绕过他身边,往楼梯走去。回家路上,陈慎和温兹利家的几名仆人始终在后头跟着,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隋只当他们不存在,信步穿行在唐人唐人街繁忙的街道上。上一次来得匆忙,他还没好好领略过96年前纽约华埠的风貌。
街道上弥漫着洗衣房中散出的皂角和蒸汽的味道,冬日里仍只着短打布鞋的华工或行色匆匆,或靠在铺子门边抽旱烟袋。鱼行档上一排排鲜鱼鳞色锃亮,买鱼的妇人仔细瞧着老板剖开大鱼的肚子,在鲜红的血肉中抽出鱼鳔鱼肠。四处都能听见混杂着粤语、台山话和蹩脚英语的吆喝声,29年的纽约汽车早已普及,电车铃铛和轿车喇叭的鸣响此起彼伏。
他故意绕路,到附近两条街逛了一圈,才回到药铺。他进门后,隔着玻璃,看见陈慎等人果然站在门口没走,心中恼怒,“啪”地扣上门栓,拉紧门帘,将他们隔绝在外。
江隋进了厨房,想看看有什么吃食,毕竟饿了一上午,又走了不少路,这会儿血糖都有些低了。灶台上有面粉、大米,油盐酱醋,然而翻遍了整个厨房,只找到半颗白菜,和一小块腊肉。在那个没有冰箱的年代,还是在贫穷的中国城,新鲜肉蛋自然是奢望。
1929年的灶用的是煤油炉,江隋摸索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如何使用。他爬上爬下,蹭了满头灰,也没弄明白一点。
就在他又饿又累、焦头烂额之际,一条胳膊忽然从身后勾住他的脖子,他低头看时,一片锋利的刀刃就横在脖子前两厘米的位置。握着小刀的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黝黑的手背上青筋暴露。
“别动!”脑后响起低沉的嗓音。
这声音有些熟悉,江隋辨认的瞬间,只觉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姜……老板?”太诡异了,半个多小时前,他才在第五分局的停尸间,见到此人冰冷的尸体。
“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姜元炳问。
“你在说什么?”
“你是谁?名字?”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江隋。”
他感到横在脖间的刀刃又近了寸缕。
“说实话!”
“我真的叫江隋,长江的江,隋唐的隋。”
身后人沉默了片刻,又问:“所以,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未来?”
“是……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姜元炳愈发急躁起来,“那个英国人,温兹利,他叫你去做什么?”
“他想找你去给他叔父……诊脉……开方……可你现在……‘死了’,他就找我去。”
“听好了,我让你背的那些方子,你半个字都不许对他们叔侄透露。”
“好……我知道了,那能放开我了吗?”
姜元炳缓缓松了手,江隋实在体力不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姜老板,我一早上没吃饭了,能不能先让我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