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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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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是被一个大柚子砸醒的。
等等，大柚子？
费力睁开眼睛，李想惊奇地发现浑身上下什么事也没有，一点都不痛。
不是被车撞了吗？她暗暗思忖，谨慎地观察这个完全陌生的房间——淡蓝色的碎花窗帘，掉了漆的白色书桌，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三好学生奖状。空气里有股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一个真正的、有人认真生活的家。
这是哪儿啊？
刚才砸她的柚子适时地开了口：“嗨——”
李想僵住了。她木然地盯着床头柜上那颗圆滚滚的柚子，金黄色的果皮上甚至还贴着个超市价签，写着“红心蜜柚，9.9元/斤”。
“我这是脑震荡了吧？”她自言自语，声音有点发抖，“不对，我这是傻了吧，出幻觉了吧，我在精神病院呢吧。”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喊人。
还没等“大夫”两个字出口，柚子就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丢了块红色的什么东西。“别喊别喊，我是系统！”
李想茫然地嚼了嚼。
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柚子特有的清香气。
还是个红心的。
柚子一上来就宣判死刑：“你刚才出车祸了，然后你死了。”
闹呢吧？一辆小摩托也能撞死我？
看着李想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柚子毫无人性地继续往下说，一点缓冲时间都不给：“我是你的系统，编号0527。只要你完成我给你布置的任务，攒够积分，你就可以回到现实生活中。”
让柚子感到意外的是，李想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激动、喜悦或亢奋。正常人有这种死而复生的机会，狂喜到晕厥也不是没有。
可这个姑娘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嚼她的柚子粒。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系统有点疑惑，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它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攻略闻野。”
“啊？”李想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攻略谁？”
系统翻了翻手上的柚子皮，没错啊。“你写的那本小说，有印象没？就那个男主。”
“那我是谁啊？”
“你是那个女主啊，你是宁清和。”
沉默了三秒。
宁清和——不，现在是李想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她笑得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是宁清和？我写的那个宁清和？长得好看学习好、活泼开朗身娇体软、跟闻野一见钟情的那个宁清和？”
“是啊。”柚子点点头，顺便提醒她，“在闻野面前不能这么笑啊。”
李想收敛起笑意，抬起脸来，眼角还挂着泪花。她虚心求教：“在闻野面前应该怎么笑？”
“你应该——绽放一个浅浅的笑容。”系统翻翻柚子皮，字正腔圆地念道，“唇角上扬十五度，眼含秋水，不能太虚伪太做作，也不能太狂放。要让他觉得很惊艳，很心动。这样积分就会高，你就能快快回去了。”
李想试着扯了扯嘴角。
“太僵硬了。像在演恐怖片。”
她又试了一次。
“太假了。像在推销保险。”
“……”
“算了，”柚子叹了口气，“回头再练吧。反正距离开学还有一阵子。”
李想点点头。她忍不住问了下好奇半天的事：“你为什么是个柚子？”
“因为我是组长啊。”柚子看起来有点骄傲，圆滚滚的身体在床上蹦了蹦，“我手下有青柠、橙子、西柚、柠檬……好多好多系统呢。水果系统的组长都是柚子，这是规定。”
行吧。李想跟系统摆摆手，冲击力有点太大了，她得缓一缓。“我再睡会儿。”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柚子听见被子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不知道是在问它，还是在问自己：“他真的会喜欢宁清和吗？”
柚子没回答。
它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想再睁开眼时，一个陌生阿姨正摇着她的肩膀，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儿子——不是，闺女！好样的！真给妈长脸！”
卧槽，这啥啊。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她耳边飘过：“你妈。宁清和的妈妈，许英。”
你妈！
刚想骂人，突然想起来——宁清和好像确实有个妈。她写小说的时候随手设定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单亲妈妈”，连名字都是翻字典随便取的。
闺女半天不说话，许英很疑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咋了闺女，哪不舒服吗？是不是中考累着了？”
“没事没事，”李想尽力扯动嘴角，对面前这个陌生又亲切的阿姨笑了笑，“我现在就起来。”
死柚子还不满意，不依不饶地在她耳边催：“你得叫她啊，你是她女儿。”
李想在被子底下狠掐了自己一把，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了一个字：“妈。”
这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写的宁清和有一个很好的妈妈。
而李想自己的妈妈——
算了，不想了。
没事就好。许英絮絮地说，好样的闺女，真争气啊。你是要报一中还是附中？一中升学率高，附中离家近，妈都听你的。
手心手背都是……都挺好的。李想嗯嗯唔唔地应付许英，说一会儿问问班主任，终于把许英打发出去了。
许英走后，李想长舒一口气，随即在房间里转了一大圈，看看三次元对她原著的还原度如何。
房子很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养着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晒得微微发红。房间中央摆了一台电视，款式很老了，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碎花防尘罩，和窗帘是配套的。
电视机上面是一张合照——许英搂着宁清和，朝镜头笑得很开心，比着剪刀手。照片里的宁清和大概十三四岁，扎着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那种被好好爱着长大的女孩子。
李想看了很久那张照片。
她的奖状粘在侧面的墙上，从小学到初中，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满满当当贴了一整面。底下摆着两盆小花，一盆茉莉，一盆栀子，都开了，香味淡淡的。
李想被裤兜里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掏出来，是一部板砖一样重的小手机。
一滴眼泪砸在手机的屏幕上。手机太旧了，反应很迟钝，过了很久才慢慢亮起来。屏保是一只很小很小的黑色猫咪，蜷缩在阳光底下睡觉。
好奇怪，这个人的眼泪掉得不合时宜。柚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家了吗？你家养了小猫吗？
“没有。”李想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家连人都养不好，咋可能养猫。有手机玩，我太高兴了。”
柚子张了张嘴，没说话。
手脚空空地坐在那儿，李想心里也空落落的，手足无措。她干脆按许英的吩咐给名为“班主任”的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听起来很热心的老太太，声音像冬天的暖水袋。
老太太絮絮说着：你去一中好，附中也合适，说不定压力也小点。但是你是个努力上进又认学的小孩，应付得了一中的压力。高中绷住了这根弦，好好学，你高考没问题的。
“宁宁，宁宁？”电话对面唤了她好几声。
李想终于回神：“好哦老师，我再……我和我妈妈再商量下。”
放下电话，李想跟柚子聊天，问它上哪个高中好一点。
“你傻吧？当然是一中啊！”柚子恨不得变成铅球砸她脑袋，“你在想什么啊，不上一中怎么攻略闻野？”
“聊天嘛，你看你急得。”李想嘀咕，“那我死之前也是一中的啊，不也没什么用。”
“那能一样吗？李想和宁清和怎么比啊！”
话音刚落，柚子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烦死了。上一个宿主不是送了它什么《三天教你变成高情商》吗？看了也没用啊！
柚子开始找补，圆滚滚的身子往李想手边蹭了蹭：“我的意思是，情况不一样嘛。”
“你现实生活中暗恋那个闻野，攻略难度太大了。这个好攻略。”柚子剥了一块隔壁的橘子瓣递给李想，暧昧地眨眨眼睛——如果柚子有眼睛的话，“你自己写的嘛——黏人小狼狗，可帅了，一米八五，会打篮球，物理竞赛省一，保送top2，对别人冷冰冰，就对宁清和一个人好。”
柚子含含糊糊地表示，虽然现在大环境审查严格，不让发生太激烈的身体接触，但是总部还挺人性化的。积分攒到一定程度，可以解锁一些羞羞的剧情。
“咋样？”柚子扒拉她的手指，“期待不？”
哎呦，这还是个会孙子兵法的柚子，美人计都用上了。
李想低头笑了一下。“行吧。”
松城七月的傍晚吹着凉丝丝的小风。吃过晚饭后，遛弯的、跑步的、跳广场舞的，都出来转悠了。
许英带着她顺着江边的台阶慢悠悠地溜达，指着江上行驶过的小船给她看：“我小时候领你坐过呢，记不记得？你非要往船外面伸手摸水，我吓得不行，你倒笑得嘎嘎的。”
小船在平静的江面上划出一道涟漪，旁边教堂的鸽子在江面上盘旋。夕阳的影子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滴巨大的、融化的红色眼泪。
李想远远地站在江边。
她曾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夜。从傍晚站到天亮。
哦，其实不是她。是李想。
是那个穿着大白T恤、骑自行车上班、天天跟同事吹牛说高中时候闻野暗恋自己的李想。
是那个被戳穿谎言后再也不敢说话、只敢摸着那块萧邦手表发呆的李想。
是那个花了一千二把好头发染坏、顶着一头枯草去同学会、还没见到闻野就被摩托车撞飞的李想。
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一草一木都还原她的现实生活。其实写小说的时候没那么还原的，明明是随便写了个城市，刻意避开了和松城类似的景点。结果死了以后又给她传送回来了。
穿过江边的步行街，再走过三四个红绿灯，就到了清北书店门口——她出车祸的地方。
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书店门口的促销招牌上写着“新到教辅，八折优惠”，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里头挑练习册，叽叽喳喳地讨论哪种真题集更好用。
李想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点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或许死亡对她来说是个随时会解锁的终极大奖，只不过获奖的时间点还可以再斟酌斟酌。
也真是难得。平时都是管制路口，结果那天突然窜出来辆摩托车。看来老天也不想让她见到闻野一面。
撞了都撞了，死了就死了。
估计除了陈珏，应该没谁会记得她。
就是怎么还死在离人家一中那么近的地方了。给人孩子吓着怎么办。
李想突然招呼那个圆了咕咚的系统：“柚子。”
“嗯？”
“攒够积分以后，只能解锁回到现实世界吗？”
“啊？”柚子从她口袋里跳出来，“可以解锁一个愿望，什么都行。不过一般不都是回去吗？”
“哦。”李想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一中朱红色的校门上，“可以等我攒够了积分再定吗？”
“行啊行啊。”柚子蹦了蹦，这个宿主终于有点工作积极性了，“那你要加油哦。”
一中的教学楼是仿古建筑，朱门黄墙碧瓦，门口两头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带，被无数学生的手摸得油光水滑。传说中摸摸狮子头能考高分，一中的学生都不太信这个，不过上学放学路上摸一把，凉丝丝滑溜溜的，也很好玩。
许英在和门口的保安唠嗑。保安大爷热情地介绍一中匾额底下挂着的一幅卷轴，上面写着清秀娟丽的一行楷书：“欢迎未来的一中人”。
这是一中的传统。写字的是每一届的年级第一，文理科都行，看谁的字更好看一点。据说是能给新一届高一的学生带个好运气什么的。
闻野就写过。
那时候他非要写“喜欢您来”，被吕主任骂了一顿说不严肃。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改主意了，改成一句“送走三春雪，迎来五月天”。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两天喜欢听五月天。
那副卷轴在门口挂了三个多月，后来被学校的小猫踩了好多梅花印，又磨了磨爪子。吕主任说撤了吧，摆着不好看了。
李想那两周去吕主任办公室的次数，比她上一个学期都多。
她假装去交作业、假装去问问题、假装去帮忙整理资料——找尽了一切蹩脚的理由，只为了多看那幅卷轴几眼。
小梅花印卷轴在吕老头的办公室待了两个星期。李想几次开口想问这个能不能给她。等她终于排练好怎么回答吕主任的“你要它干啥”时，卷轴不在了。
闻野也不在了。听说他物理竞赛保送走了，省一，全国排名也很高。
那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连闻野写的那几个字，都留不住。
而现在，李想站在一中门口，看着那幅崭新的卷轴——上面不知道是谁的字，工工整整的，没有闻野的好看。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忽然想，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她不用隔着窗户偷偷看他。
这次她不用假装路过理科班的走廊，只为了和他的目光碰上一秒，然后慌慌张张地别过脸去。
这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这个校门，走到闻野面前。
说什么呢？
说“你好，我叫宁清和”？
说“闻野，我喜欢你很久了”？
李想低头笑了一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柚子。”
“嗯？”柚子正在她肩膀上打盹，迷迷糊糊地嘟囔。
“你刚才说的那个——绽放一个浅浅的笑容。能不能再教教我？”
柚子睁开一只“眼睛”：“怎么突然想学了？”
“没什么。”李想伸手摸了摸石狮子的头，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和当年一样，“就是觉得……万一他真喜欢宁清和呢。”
柚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唇角上扬十五度。嘴角不要用力，用眼睛笑。想象一下你最喜欢的东西——”
李想闭上眼睛。
她想象的是高二那年冬天，闻野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低头在卷轴上写字。他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那是她整个高中时代，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李想睁开眼睛。
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和夏天的味道。茉莉和栀子的香气从不知谁家的阳台上飘过来，和炸鸡柳、烤冷面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宁清和的脸。比李想好看多了，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是那种一看就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行，”李想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宁清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宁清和。”
柚子在她肩膀上蹦了蹦：“加油哦。攻略成功的话，我给你申请一个限量版皮肤——可以变成粉红色的柚子。”
“……谁稀罕。”
但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